Tuesday, July 3, 2012

悼。

我的祖父是個迷人的男子,舞技精湛,極有語言天分,尤其俊美無比。

世代交替,如同百年孤寂,如同葉慈的史觀。

上週此時,也是大雨滂沱,我像個孩子般地興奮無比。望著窗外,心思早已飛出課堂,我想在雨中歌唱舞動,我想不停轉圈,任裙襬飛起,我想在雨中嬉戲直到頭髮濕透。

這週,雨聲淅瀝如舊。我完全無法專注於課堂。打開葉慈的詩集,停在帕諾爾的葬禮。今天,我們談論葬禮。

葬禮,如此妥貼。

我望向窗外,樹枝隨風擺動,被壓彎的樹梢滴著雨露,是在為我祖父的死而哀悼嗎?是父殤的慟哭嗎?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九點鐘,格林威治表準時間加八,我的祖父於台北在睡夢中過世。同時,橫跨近整個歐亞大陸,是下午兩點,我人在柏林近郊波茲坦的某個櫻桃園。我邊採著櫻桃,邊和同行友人開著關於死亡的玩笑。我說,我忘了帶清水洗灑過農藥的櫻桃,這樣直接吃櫻桃,該不會中毒死去吧?

死亡於我如同玩笑,而死亡正吞噬著祖父。

櫻桃園忽然落雨。我席地而坐野餐,無視雨滴。其實是個相當不尋常的日子,我身邊圍繞著許多台灣人,三年來第一次,我無須費力便能解讀空氣中飄浮的符碼。隔著一個歐亞大陸,垂死的病榻前,我的家人合該是圍繞著祖父。祖父走的安詳,母親在簡訊中如是說。


祖父的死亡我竟得從簡訊中被告知,這聽來或許近乎悲慘。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從何得知?


六月二十五日,柏林時間清晨八點,我從噩夢中醒來。第一件事是查看有沒有來自母親的消息;蘋果產品上發著綠光的訊息通知畢竟是我與母親唯一的聯繫。讀了母親簡短的訊息,我長久以來的恐懼終於成真。我的家人終究是沒有隱瞞我祖父的死,而我終於不必在祖父究竟是生是死的揣測中如此不安。我不再惴惴,可以名正言順地哀働,但我應該為此感到解脫嗎?

道別。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我的家人想必忙著與祖父道別。他們會舉行一個佛教式的葬禮嗎?他們會將棺木停在大廳三天嗎?祖父俊美的黑白照會被安在靈堂,香煙裊裊,伴著家人親手摺的紙蓮花嗎?

我的姊姊會在場嗎?我對我的文化所知甚少,一個臨盆的孕婦,可以參加守靈嗎?


死亡與新生。我的姊姊懷著一個女孩(而在我將這悼文翻譯成中文的時,我的姪女已然誕生。)很快的,我的家人將與死亡道別,很快的,迎接新生的儀式將取代悼念死者的儀式。生出自於死,死又脫出於生。

世代交替,生死相伴,如同百年孤寂,如同葉慈的史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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