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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December 24, 2014

悼:行路不甚難。

今年又是暖冬,不必在雪地中行走,只需抵禦搖撼樹木的斜風與挾帶的細雨,行路,似乎不甚難。我低著頭,躲避著毛毛細雨,在無人的街道上行路。

平安夜的清晨,小董死去的第九天,聽聞噩耗的第三天。

行至公車站牌。平安夜班次少,等待特別漫長,邊讀著東野圭吾:

「大小姐當初取的名字是Donkey,可是師父覺得洋味這麼重的名字和我們家不搭調,自作主張喊牠作Donkichi,後來不知不覺大家就都這麼叫牠了。」

小董其實該喚作Don,源自於Don Juan,當時看著牠毛絨絨宛如泰迪熊般嬌憨可愛的外貌,覺得牠該是個同唐璜一樣的萬人迷。母親嫌這名字不夠響亮,用台語加了個字尾「仔」,一時由情聖搖身一變為董事長。我卻嫌這名字世俗了,折中的結果,成了小董。

不知不覺大家也就這麼叫牠了。

小董是不會懂得雪地行路的艱辛的。島國從不降雪,且小董四肢雖短,體態卻輕盈。散步時若不牽繩,蹦跳地總讓人追趕不上。

卻讓車給追趕上了。

小董死去的第七天,母親終於和我說了實話。她用哭音描述著意外發生的場景,我在無人的辦公室同樣哭著,詢問更多令人心碎的細節--意外如何發生、小董如何在被車撞上的瞬間休克、母親如何急救、如何抱著牠軟綿綿的身子趕到動物醫院,如何不眠不休地照護,小董嬌小的身子如何承受巨大的痛苦、母親終於忍不下心,和小董說,走吧,不要為了我們硬撐著,走了,就不痛了。

小董就這麼走了。

我哭著說,妳怎麼可以這樣,那是我的狗啊,妳怎麼可以沒有好好照顧牠?我已經兩年多沒看到牠了啊,上次離開台灣,根本沒想到是最後一面。牠還這麼年輕,妳怎麼可以這樣?牠一定都忘了我了,怎麼可以這樣?

在無人的辦公室尤其難以控制情緒,哭得聲嘶力竭。

學術之路,行來何其辛苦。曾將日子活的只有租屋處的床和圖書館那方書桌。有時病了,昏昏沉沉之際暗自擔心,會不會就成為柯裕棻筆下那一個月後才遭人發現,已經結了淺藍色的霜的軀體?

行路之難,我已超過兩年不曾返家。今年仲夏好不容易走到了分岔路,也訂了返鄉的機票,源自於母親的叮囑。

「春節還是回家過吧,分家後除夕只有我們倆老和小董一起圍爐,明年妳也加入。」

機票訂了,年假請了,小董走了。

我低著頭,在不下雪卻刮風下雨的柏林行路。為了返家請了假,得工作到聖誕夜。努力長成了負責任的大人之後,也成了聖誕節的孤兒--以往或是旅行、或是到遠方的朋友家過聖誕的光景,今年是不復存了。

行路不甚難,路旁的風景卻也堪稱一片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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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December 4, 2014

首都西南,鐵路的盡頭。




那是城市的西南,原本就不寬的路被舊鐵路線殘存的鐵軌一分為二,窄得連公車都開不進來。我拎著幾乎飲盡的咖啡,歲末的寒風刮得我手背生疼,幾乎是下意識地準備跨過鐵軌,卻發現列車從不遠處隆隆駛來。

還以為鐵路線早就廢棄了呢,我退了幾步,還未想到方才的行為有多危險。

那時約莫早上九點,六點就掙扎著從森冷房間裡的溫暖被窩裡起身的我,即使經過近一個小時的通車及咖啡的洗禮,腦袋還是未全清醒。

三、四、五

不知不覺我竟開始數起了列車數目。眼前經過的列車不知載運什麼,思緒飄到童年時,野放在鄉間的外婆家,每幾個小時就有運煤的列車經過。運煤列車的車廂數總是可觀,往往我能數到十六、十七甚至十八,牽著我的手的外婆則會稱讚我的聰明——「好棒,會數數了。」

也是鄉間的鐵軌,鐵路旁有間小廟,離外婆家頂多十分鐘路程。被野放的我總是綁著歪歪斜斜的馬尾,趿著一雙塑膠拖鞋啪嗒啪嗒地四處跑。小廟是旅途的終點,那兒香火不算鼎盛但也總是香煙繚繞,還不懂何謂信仰的我卻也覺得這香火味寧心息神。斜倚在鐵搖椅上(至今想起,這擺設在廟裏是何等格格不入),用姆趾玩弄著拖鞋,有時就在鐵搖椅的慣性擺動下酣然入眠。

曾有一個人如此對我說:「的確,我對妳一無所知,妳來自如此遙遠的國度。但我總是能想像妳的童年,妳一定有個孤寂的童年。」

童年孤獨是孤獨,卻還不懂得寂寞。鄉間不寬的街道上,與我年齡相近的孩子也不過一、二人。童年的我不懂寂寞,是因為還不懂得陪伴。對門年齡相近的女孩在一次扮家家酒中用鉛筆在我臉頰上龍飛鳳舞地作畫,被輕輕地責備後我便不再上門。隔幾戶人家的同齡女孩曾經陪我玩耍,某次造訪時偶然闖入一場喪事,我倉皇逃離後似乎就此斷了音訊。

孩子還太小,不知道什麼是陪伴,自然也不知道什麼是孤獨。只知道口袋有零錢時去光臨真子奶奶家的雜貨店,沒零錢時在雜貨店的騎樓追逐蜻蜓。蜻蜓在下午的豔陽下展翅,無論我跳得多高都搆不著。

野放在外婆家的日子總是盛夏,不知道什麼是咖啡,不知道什麼是寂寞,還不懂能刮傷手背的寒風。

島國卻不是只有夏日。超過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了,曾有孩童笑語的鄉間如今只住著風燭殘年的老人與他們同樣邁向遲暮之年的子女。我曾四處玩耍的,名喚果樹坡的聚落不再生果樹,每年的冬天甚至還要消失幾條年邁的身影。不祥的冬日在我前往歐洲前就開始迫近了,外公逝世那年的惡冬,四五個老人陪他一同死去。



列車終於駛過,我跨過以為早已廢棄的鐵軌,緩步往鐵路盡頭、隱匿在巨樹後的藍色屋頂洋房前進。那是我辦公的地方,在可說是與世隔絕的首都西南隅。

我掏出鑰匙,轉開一道又一道的門。一如往常,我總是最早踏入辦公室的那一人。褪下羽絨外套,扭開暖氣,扔掉早已涼透的咖啡。

二十多年後,我依然孤單,但已經懂了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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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uly 3, 2012

悼。

我的祖父是個迷人的男子,舞技精湛,極有語言天分,尤其俊美無比。

世代交替,如同百年孤寂,如同葉慈的史觀。

上週此時,也是大雨滂沱,我像個孩子般地興奮無比。望著窗外,心思早已飛出課堂,我想在雨中歌唱舞動,我想不停轉圈,任裙襬飛起,我想在雨中嬉戲直到頭髮濕透。

這週,雨聲淅瀝如舊。我完全無法專注於課堂。打開葉慈的詩集,停在帕諾爾的葬禮。今天,我們談論葬禮。

葬禮,如此妥貼。

我望向窗外,樹枝隨風擺動,被壓彎的樹梢滴著雨露,是在為我祖父的死而哀悼嗎?是父殤的慟哭嗎?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九點鐘,格林威治表準時間加八,我的祖父於台北在睡夢中過世。同時,橫跨近整個歐亞大陸,是下午兩點,我人在柏林近郊波茲坦的某個櫻桃園。我邊採著櫻桃,邊和同行友人開著關於死亡的玩笑。我說,我忘了帶清水洗灑過農藥的櫻桃,這樣直接吃櫻桃,該不會中毒死去吧?

死亡於我如同玩笑,而死亡正吞噬著祖父。

櫻桃園忽然落雨。我席地而坐野餐,無視雨滴。其實是個相當不尋常的日子,我身邊圍繞著許多台灣人,三年來第一次,我無須費力便能解讀空氣中飄浮的符碼。隔著一個歐亞大陸,垂死的病榻前,我的家人合該是圍繞著祖父。祖父走的安詳,母親在簡訊中如是說。


祖父的死亡我竟得從簡訊中被告知,這聽來或許近乎悲慘。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從何得知?


六月二十五日,柏林時間清晨八點,我從噩夢中醒來。第一件事是查看有沒有來自母親的消息;蘋果產品上發著綠光的訊息通知畢竟是我與母親唯一的聯繫。讀了母親簡短的訊息,我長久以來的恐懼終於成真。我的家人終究是沒有隱瞞我祖父的死,而我終於不必在祖父究竟是生是死的揣測中如此不安。我不再惴惴,可以名正言順地哀働,但我應該為此感到解脫嗎?

道別。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我的家人想必忙著與祖父道別。他們會舉行一個佛教式的葬禮嗎?他們會將棺木停在大廳三天嗎?祖父俊美的黑白照會被安在靈堂,香煙裊裊,伴著家人親手摺的紙蓮花嗎?

我的姊姊會在場嗎?我對我的文化所知甚少,一個臨盆的孕婦,可以參加守靈嗎?


死亡與新生。我的姊姊懷著一個女孩(而在我將這悼文翻譯成中文的時,我的姪女已然誕生。)很快的,我的家人將與死亡道別,很快的,迎接新生的儀式將取代悼念死者的儀式。生出自於死,死又脫出於生。

世代交替,生死相伴,如同百年孤寂,如同葉慈的史觀。


Tuesday, January 3, 2012

新年;舊夢。

因為跨年夜跳了太久的舞而鐵腿的我做了個相映的夢:多年前家裡豢養的金黃色拉不拉多犬,前腿立在我的一雙小腿上,成犬的重量,壓得我雙腿生疼。尤其忘不了的是牠昂著頭,那雙悲傷無比的藍眼。

牠還在時,我們還沒搬家,大樓的空間有限,無法任他恣意野。久居大樓的牠,也生成了一隻不會叫的狗,總是溫馴地,用那雙悲傷的藍眼望著我們。我還記得,某個已經散佚的舊筆記,我是這樣形容牠的眼--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跌進那片憂傷的海洋--充滿了高中生文筆的造做,但至今想起,依舊能算妥貼。

在夢裡,我已忘了牠已離開我們多時,也忘了腿正被牠的前腿壓得發痛,只是輕撫牠柔軟的頸項,問道:『為什麼這麼傷心呢?』不能人語的牠自然無法回答,只是繼續用那雙憂傷的眼凝望著我。

醒卻時的第一個想法是,啊,我真想念家裡的狗兒呢。之後才想起,牠早已離開了。家,現在是足夠家犬蹦跳奔跑的大房子,狗兒,也變成嬌憨可愛,更重要的是身形輕盈的小型犬。

我只是坐在床上,先是一片迷惘,後是一片悵惘。

Monday, December 12, 2011

父親

這陣子鬧胃痛,痛得最慘烈時,側身蜷臥在床上,一手按壓著上腹意圖鎮壓疼痛,一手量著體溫,的確是發燒了──將暖氣扭到五還是發著抖,盜著汗,神志迷糊之際,都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不住地做著惡夢,被胃痛痛醒,吞下幾片胃藥,只為了過兩個小時後再被痛醒,再吞藥,再醒,再吞藥。一整個晚上薛西佛斯推石般的絕望遞迴,直到終於天明。

最慘烈的時候也過了,我卻不解胃痛怎麼還是不止?我甚至不怎麼吃東西了,只是躺在床上,或沉眠,或望著天花板上曾失火的焦痕發呆。就連逼迫自己進食時,也只是吞下香菇和干貝草草煮成的白粥。在我不知道第幾次以略發著抖的手在搜尋引擎鍵入「胃痛」和「飲食調理」之類的排列組合時,終於一句話跳入眼簾──「胃痛忌吃粥」。

胃痛忌吃粥,我怎麼給忘了。這句話,是從父親那聽來的。胃不好,還是承繼父親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有性格上複製了父親──驕傲,卻又自卑,好勝,不願輕易表露情感──我笑瞇的眼睛是母親的眼睛,比一般人稍挺的鼻樑是母親的鼻樑,母親的外貌,父親的性格,我一向是這樣歸類的,除了容易犯胃。

上上次回家,母親要出遠門。把家裡的狗兒託給了父親,又把父親託給了我。要做的其實也不多,頂多是張羅父親的三餐。台灣的外食好買,我家不遠,又是最熙來攘往的夜市。但在家百無聊賴的我說了,爸,不如我煮給你吃吧。我在柏林常煮粥呢,很健康的。

「粥不好,爸胃不好,吃了要犯胃痛。」父親是這樣說的。看了我略帶失望的神情,又補上一句「除非是熬得很濃的粥。」

「我煮的粥不是台灣在賣的那種稱作海鮮粥或赤肉粥,實則是白飯加湯的湯飯,我煮得可是真的粥呢。」

粥是在個把個鐘頭後煮好了,父親稱說差強人意。

我回柏林後才知道,他後來犯了一下午的胃痛。


我開始犯胃痛的那天,正好是父親的生日。我寫了封長信。

我和父親的之間的溫情記憶其實不多。他總是那個站在遠方的偉岸男子,而我是那個背過身子,不受教的女兒。兩人脾氣都硬,往往一言不合,氣氛僵得可怖。兩人都在氣頭上時,他編派我刁蠻叛逆,我指稱他顢頇愚騃,母親夾在中間,心急如焚。

也許有過太多劍拔弩張,純粹愉快歡笑的回憶,即使時隔久遠,記的還是特別清晰。信裡說到了,前陣子搭車經過柏林的Spichernstr地鐵站,看見了某棟大樓,其特別的灰色調我想到P&G搬遷前的辦公大樓。

那時的我連幼稚園都還沒上,但我竟還記得父親的辦公室的擺設裝潢和桌椅的顏色。

信裡洋洋灑灑地寫滿了童年記憶,心想父親收到了,可要窩心了吧。我知道父親一直想要個兒子,我不是兒子,我是不聽話的女兒,但我至少寫的出百分之百的真心誠意。

幾個小時後收到回信,短短數字:「課業忙就不要花時間寫長信,把握時間充實自己才是爸爸最希望你做的。」

我倒是不覺的有多失望。年紀越長,越了解自己和父親個性的相像。對於情感,總是不願言說。而父親,為了行使父親和大男人的形象,甚至得潑上一盆冷水的。

事後聽母親說起,父親不會用電腦打字,手寫了好久,才回上了這短短的一封信。她想看我的信,父親不願給她看。

「妳不懂。」他是這樣說的。



Tuesday, November 29, 2011

40.24

我最近常有以下幻視:孤老的父親,在五樓的家庭劇院待上整個白天;眼角皺紋深刻的母親,緩然擺桌置筷。

或被惡夜氣息所擾,輾轉難眠之際忽有情緒湧現:身心俱疲已無法思考,當下感受實在不能言說,唯一能置諸文字的,是「母親」這個概念已悄然由具體轉為抽象了。我試圖在腦中重建母親的形象,卻感到陌生不已。

有時我一個人待在咖啡廳,或是埋案作翻譯,或是讀文本。專心致志之際忘了所處時空,恍然抬頭看見玻璃門,竟有等等推門翩然而入的便會是母親的錯覺──四十歲的母親,頂著美髮沙龍吹得完美的鬈髮,著米色長大衣,大衣擺下露出一截窄裙,黑色玻璃絲襪和高跟鞋。




四十歲的母親,二十四歲的我,我們合該不可能相遇。但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或是兩個大洋,我們也只能如此相遇。

Saturday, October 15, 2011

惡夢書:



回家。父親下樓應門,遠看是著嬌黃色的圍裙,滾了荷葉邊。家是舊家和新家的混和,父親奔跳而下的是新家的樓梯,父女的會面卻是舊家大樓警衛室旁的會談室。

定睛一看,父親著的不是圍裙,而是小洋裝。頭髮留成了學生頭,臉上撲了粉,甚至化了精緻的眼妝。

「爸,怎麼穿起了圍裙?」不知是否為了避免尷尬,即使事實明擺在眼前,還是姑且用圍裙稱呼了小洋裝。

「欸,比較涼嘛,而且很漂亮呀!」父親燦然一笑。著女裝的父親,竟頗有幾分姿色。

「我啊,決定暫時終止退休生活,打算開個顧問公司。」父親喜孜孜地和我宣布了新的人生規劃。

「可是爸,」我頗有些為難。「你穿這樣,我怕客戶不太能接受。」

我一向認為自己是個性別友善的人。對異性戀霸權無法苟同甚至不時被其激怒,但當自己的父親──我找不到比父親更陽剛傳統的男人了,除了醉酒時會稍稍收起嚴肅,但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男人──著了女裝,上了鉛華,對我媚笑噘嘴,一時還是難以接受。

但父親似乎無法理解我的矛盾(甚至是憂慮)。他微傾了頭,對於我的不支持似乎感到有些不悅。「有什麼好不能接受的?我這樣穿不漂亮嗎?」

「漂亮,爸,可是──」我實在是欲言又止。我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的震撼,怎擠的出時間思量漂亮的場面話:不致於傷害父親,但又能讓他打消這個念頭的場面話。

我的頭好疼。惶惶之際醒來,冒了一身冷汗。

我不敢相信我竟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了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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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聊到了父權與舊時代,還有自己對父親也許可用佛洛依德學說解析的情結。也許故有此一夢。

Monday, September 12, 2011

嫁娶

沒有時間整理思緒好好寫出一篇文章,就記下一些碎片吧。

一,一早父親還在嚷著,噯呀等等我要是哭不出來怎麼辦?但在姊姊姊夫雙雙跪在父母跟前聽訓,姊姊謝謝爸媽的養育之恩時,他可哭慘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落淚,十分驚詫,原本因為沒多少睡眠還沒多少現實感的我第一次認知到:姊姊真的要離開這個家了。當下也是泫然欲泣,趕緊別過臉去,怕才剛上好的妝會被淚水沖壞。記得之前讀過一篇解父女關係的文章,在一段父女關係中,女兒的出嫁對父親猶如死亡。她脫去女兒的符號,成為人婦。這對父親來說無疑是個痛苦的儀式。對Prospero是如此,對父親,自然也是如此。

二,或許也如此父親拒絕了挽著姊姊的手走過紅毯的邀請。他說是不想惹人注目,一開始我未能理解:明明有記憶以來,父親從來就是個享受在聚光燈下的人物。在婚禮主持邀請家長上台時,看著台上父親略帶僵硬的笑容我忽然明瞭:父親不是不想惹人注目,他是怕挽著姊姊的手走過紅毯時,他會因為過於難過而再度哭泣。徹頭徹尾是個大男人的他,無法忍受在三百雙眼睛的注目下如此『失態』。這合該說是真情流露,但父親是個大男人,流淚對他來說自然是失態演出。忽焉想透這層後我忽然再也忍不住眼淚,再怎麼擠壓眼頭淚水卻還是要潰堤。同樣擔任伴娘的F轉頭原想和我談笑,看見我忽然崩潰驚訝無比。受邀參加婚禮的S也問,怎麼剛剛還好好的現在就哭成這樣?哽咽著解釋完原因我索性不再意圖擋住淚水,兩個女孩手忙腳亂地幫我遞衛生紙,F索性幫我把被哭飛的假睫毛整個撕掉。我也不在乎臉有多狼狽了,一抬眼是同桌親友們一臉的尷尬。人生僅有的數次在眾人面前情緒崩潰,一向最好強的我,那時也管不了自己了。

三,當服務生頻繁上菜時,S問了我:妳覺得這些在這邊上菜的服務生們,將來也能有個這麼盛大的婚禮嗎?當下我的直覺反應是這個自然,哪對父母不希望依循傳統把兒女的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姊姊的婚禮,已經是雙方父母協議下一切從簡的婚禮了。兩家的光景還過得去,但也不喜舖張。但家族裡總是會有追求風光的人:花童一對不夠,竟要四個,走在最前頭的那兩個根本小到不理解這是個怎樣的場合,只是聽大人的指示穿上西裝禮服,灑灑花瓣扮演可愛小天使的角色。新娘禮服一共換了六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傳統,姊姊總是在展示完青春美貌後手忙腳亂地上樓換裝變髮,身為伴娘的我自然緊跟在後,不然過長的裙擺迤邐之際不知會被多少人踩到絆到。整場婚禮,姊姊從三點起床,到下午三點半端著喜糖送客,除了喝了幾口水不曾見她進食。

四,說到傳統,這場婚禮也讓我再度認知我是生長在多麼傳統的家庭。母親準備了石榴樹,為求多子多孫。提籃裡的領路雞,當年她出嫁時還是真的雞替她領路。為媒人準備的大紅澡盆臉盆,用紅色方巾包起,象徵意義我已不復記憶。當天特地去買的大傘,因為新娘最大不得見天。最惹人辛酸的莫過於潑水的儀式:映證了俗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坐在婚禮前導車的我看見父親依循傳統往門外潑水,就在新人雙雙跪在他跟前,他落淚後不久。回頭望著他雖已有年紀但依舊體面的身影,還是不住感到難過。

五,婚禮冗長累人,但儀式過後姊姊已然出嫁這個概念一時之間終究還是無法適應。回到家我累到頂著妝髮倒頭就睡,半夢半醒之間接到姊姊打來找母親的電話。睡眼惺忪之際我已然忘記姊姊已經出嫁,以為她是撥內線想撥主臥室卻撥成我房間的分機號碼。還閉著眼,睏極的我只回了句『妳打錯了』便掛上了電話。姊姊方才出嫁,我竟就把她排拒在外了。

Friday, September 2, 2011

陳家四姊妹


(拍攝這張照片時,左二的母親約莫是我現在的年歲,甚至還小上一些。)

從小便是為系譜文學而著迷的,從青少年時期讀的大地,到些許年後的百年孤寂。而多年來聽媽媽娓娓道來的家族故事,我的母系家族是不乏戲劇元素的。人生如戲,而我的母系家族故事或許比戲還精采。曾暗自下定決心,要寫部家族史,在我能力所及時。

母親曾自豪的說,來台許久,我已經是第十一代子孫。我們陳家,在三七五減租前可是大地主,是後來才沒落的,所以妳外公每次說到陳誠才老是咬牙切齒。

陳家的沒落有跡可尋。曾祖父雖是個讀書人,外公和叔公卻從來對讀書缺乏興致。不願上私塾,過著那個年代的荒唐。外婆嫁給外公時,才發現家裡養了個戲子--一個啞巴戲子。個性倔強的外婆忍不了這口氣,一度離家出走,直到曾祖母下令才給外公尋回。

回歸之後家裡權力核心似乎有了移轉。戲子被逐,而外婆的話,終於有了力量,外公從此扮演軟弱懼內的角色。陳家的女人,大體是倔強的,脾氣硬起來,便是男人也不讓。陳家四姊妹大體繼承了這樣的脾氣,除了脆弱敏感,追逐浪漫的二阿姨,給陳家後代種下了浪漫脆弱的因子,在此先按下不表。

外婆雖倔強,也是有過柔情。么女總是最受寵的,而這是母傳么女的祕密。外婆傳給了母親,母親又傳給了我。曾經外婆在溪邊洗衣,邂逅了文質彬彬的上海軍人。當時外婆已嫁作人婦,但媒妁之言促成的婚姻總是缺少了愛情,當時的外婆想必是內心悸動的。上海軍人提出了與外婆私奔的要求,而外婆,雖然包袱都已收拾,最終還是放不下家中的孩子,沒在私奔當日現身。媽媽說,即便是數十年後,外婆憶起這段,臉上還是寫著無限柔情。數十年來,也是她唯一一次見到母親如此羞澀溫柔的笑容。

陳家的女人,倔強不乏柔情,但最後終究是被理智牽引。

Tuesday, February 22, 2011

關於生死和別離。

(原本不想把自己的私事造成他人情緒上的負擔,但還是這麼做了。)

一個星期前得知了不好的消息,爺爺被診斷出食道癌末期,只剩約半年的壽命。當下有太多的情感上的驚濤駭浪/茶壺風暴要處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感覺如何。只覺得,我真的需要一些好消息。

這趟回家,會是最後一面吧。這不會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直系血親的死亡。大阿姨過世時我還太小,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似乎有幾滴眼淚,還有母親後來提及死亡過程時的回憶--她將死時手忽然變得好細嫩好漂亮,因為菩薩牽著她的手領著她走。外公過世則是三年前了,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擊。我第一次體認到生命真的會消逝,而不只是變老而已。我不覺得在那之後有真正好過,也許來到歐洲時稍微忘了一些:地景,語言,情感,一直都在默默散去,甚至是原本以為和我本身不可分割的部份都在漸漸消失:嘗試著說台語時卻和德文混淆,幾乎不再用中文書寫,連筷子用得都沒之前順手了。

前幾天和一個來歐洲三十年的申阿姨共進晚餐,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竟是:『妳是不是在德國待久了?有德國人的氣息。』也不過不到一年半的時間,而所謂『德國』的一切,絕大多數都是我一開始難以認同適應的。現在不能說是多欣賞這個國家,但總歸是習慣了。申阿姨鼓勵我留在歐洲,她說她待久了,回台灣都不習慣了,氣候和處事方式都是。對她來說,歐洲才是家,而我才來一年半卻覺得鄉愁難解。除了覺得自己總是孤身一人之外,主因大概還是我很清楚我的身分:我只是個過客,是個異鄉人。他人是這樣定位我的,而我沒有異議。我在這邊接觸的所有人事物,只會是我生命中短暫的一瞬。我知道多年後我肯定會懷念在歐洲的生活,但現在身為一個異鄉人,怎麼可能不想家?

爺爺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罹癌的消息,而我想起聖誕節前的creative writing workshop;歐洲人們說主題就訂聖誕節吧,我抗議說我在台灣不過聖誕節,他們說,那訂『冬天的美好瞬間』好了,妳可以寫中國新年。至今想起,我很高興我選擇了某個大年初一,發生在奶奶家的記憶。(舊筆記裡寫關於外公的太多了,畢竟外公的凋零早有預兆,對我帶來的又是全新的衝擊。而我甚少寫到爺爺,他在我眼中一直是那個翩翩教著國標舞,和爸爸下象棋,無病無痛的身影。)那段記憶爺爺笑得開心,他我要不要加一點紹興在湯麵裡,溫了清酒問我要不要喝,操著福州腔喊著我的小名。

兩週前我多了兩個小姪女,一週前得知了不好的消息。在一個隔絕的空間,我還是逃不過生死和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