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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ugust 11, 2016

十年了,你們呢?

旅歐轉眼已近七年。

剛來時我笑稱,我的人生是個catch 22,我要追趕我的二十二歲,而台北沒有我的答案。於是我在這裡過了七個離散後的生日,與從各地離散而來在這裡聚首的人們。莫名,連二十九都收佈網下。

剛入大學時,曾有個網站讓人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我早把資料遺失了,時空膠囊的內容也早已不復記憶。推算那時的自己,合該是徬徨無期,可能還寫了兩個版本--一個寫給在紐約投顧公司就職的自己、一個寫給在台大教職員宿舍青燈前伏案寫作的自己。

十年後了,現況是略帶諷刺意味的匯聚。我的確就職了,可再也沒回到北美。我的確偶在青燈前伏案,卻不是寫作。在掙扎碩論時,也已下定決心不涉入學術圈。曾經覺得是畢生追求的,終究是敵不過每日在圖書館形單影隻的孤寂。說了,是受不了在一個既定框架下寫作,但真的可以無所顧忌地寫作了,卻發現當年的靈氣終究是已經消褪了。

十年了,我真的長成我想要成為的樣子嗎?從意氣風發到銳角磨平、到對一段永遠回不去的時空的無限追懷。構築當年離鄉的我的一大部分,依舊是現在的我的一大部分,但當年相識的人,卻早已拋離了那大部分。他們熟成、世故,而我如他們當年的天真爛漫一同被拋下,只剩下一肚子不符年齡的不合時宜。流年如白駒過隙,而我的白駒,就這樣鑲嵌成畫,如師大夜市周邊被迫結束營業的店家,就這樣埋藏在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們終有一天會遺忘的時代記憶裡了。

我們終究還是有椰林,終究還是有文院。文院階梯前,我們談論德勒茲;醉月湖旁,我們談過白先勇和駱以軍。我把當年的磚塊書全運來了柏林,可你們還記得嗎?在課堂上,我們總是肩併著肩做著筆記。

你們也變成你們想成為的模樣了嗎?




Saturday, August 15, 2015

思念的是不存在的故鄉。




德文的鄉愁是多寫實的一個字——Heimweh——想到家時的痛。離家多年,鄉愁之於我,從初來乍到時的猛烈疼痛,到中期的隱隱作痛,到最後埋藏起來,不被觸發便不痛。離家多年,具象的鄉愁逐漸轉化成不能名狀的渴望(Sehnsucht)。

如席勒在同名詩中對Sehnsucht的演繹:Die Sehnsucht, die Sehnsucht. Bin wie ein Blinder, der das Sehen sucht,渴望就如盲人尋找視覺。盲人也是最妥貼的譬喻了。雖不能見物,卻能倚靠其他感官建構出一個極其渴望見到的世界。世界感覺雖真切,卻不具象。

相較於感官,離家的遊子仰賴的是記憶。如瑪德蓮觸發似水年華,觸發我的記憶的,卻是病痛。病到第五日,不發燒了,改成止不住的咳。咳得全無間斷、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喘不過氣之餘喚起久遠的記憶。

先是想起大學時期,一通電話或是一封簡訊,好友便攜著感冒藥和廣東粥探病。而後想起大一時第一次重感冒,那時還沒交上交心的朋友,打了通電話回家,聽見母親的聲音就哭了。父親連夜開車接我回家,我在房裡裹著毯子全身發抖。那時回家也不難,開車只要半小時,不過是東柏林到波茲坦的距離。

那個家已轉賣,送粥送藥的好友已移居北美,校園裡的杜鵑花落花開了幾回,大興土木後地景也早已大不相同。景物、人事,椰林大道上的青春笑語都成明日黃花。往歐洲離散之後,能記起的也只有破碎的片段。記憶中的台北只是大學、咖啡廳、Live House、美術館和書店的碎片集結。當年,騎著單車循著(比今日還少了好幾條線的)捷運的我不曾迷路--巴黎教會了班雅明迷路的藝術,柏林除了教會了我迷路也教會了我散步,教會了我城市的本質。

漫步在柏林的我偶爾犯的鄉愁,是已抽象化的Sehnsucht,而思念的,是已不存在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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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雖可看作實質上的家,畢竟人說在紐約五年就是個紐約客。但在柏林六年,旅行時被人問起從哪裏來,總還是不知從何答起。

在阿姆時曾在市中心被辦單身派對的一行年輕男子攔下,問我從哪裡來,在阿姆幹什麼。猶豫了一下,回答了柏林。

「拜託,是問妳原來從哪裏來。」我還記得打斷我的那個德國男子的姿態是如何的理所當然與高高在上。






Saturday, August 8, 2015

六年。




六年。



六年,足以讓懵懂背誦白居易的小學生成為研讀文學批評的大學生;足以讓意氣風發的留學生斂起鋒芒,安分地融入當地的景觀。

六年後,我在美軍機場附近的住處被暑熱薰醒。滑開手機,看見浮誇的標題:史上最強颱直擊台灣。

六年前的生日我記憶特別深刻。不只是因為我從此離開亞洲,也是因為當時是狂風暴雨的颱風日,同時也是七夕。三個戲劇性的場景一次湊齊,我獨自待在舟山路的宿舍,渾然未覺這是怎樣的mise en scène。

那天我特別失落,說好一同吃飯的同窗友人們見強颱來襲,自然是出不了門。可我偏偏也是有三兩個瘋狂朋友,在MSN說了:走,我們去師大夜市喝酒。

那個朋友圈的人都喊我F。F for files。總是記得所有人偶爾提過的細節,無論多麼瑣碎,都在我的記憶歸檔。從小我就是對瑣碎資訊特別上心,在亞洲式的升學體制下,這倒是讓我成為貌似菁英的能力。

還記得我們選了師大夜市的一間小酒館,店名也叫bistro。從公館捷運站到台電大樓站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在風雨交加下我硬是走了快半小時。

那晚的成員也不過四個。人少,組合說怪卻也不怪,一個歷史研究者、一個即將成為留學生、一個電腦工程師、一個咖啡店老闆娘。我們在小酒館喝酒,館內放著不插電的民謠,閒聊。

我還記得,會開始聽魔幻搖滾,是因為咖啡店老闆娘。她說到店裡放了mazzy star,充滿江湖味的中年男子問她是什麼音樂,聽了心都揪在一起了。大哥也許不聽這類音樂,感受性卻還是有的。

認識她時我才十九歲,當時二十五歲的她處於我極為嚮往的年紀--音樂品味、冷冽的文風、完美的妝容;我們互喊相公和娘子,一起去了音樂節。不知不覺我已過了二十五歲,音樂的品味倒還是留在那時。心煩意亂時,依舊點開mazzy star。

在小酒館的那個晚上,我還記得隔壁桌的男孩是如何想讓女孩印象深刻。他說他來自加拿大,砍了好多好多的櫻桃樹。女孩問他住加拿大那裏,他驕傲地說是溫哥華,加拿大待久了,中文都不大會說了。可他說起英文口音實在太不北美,那時我挺失禮地輕笑出聲。

我對瑣碎的資訊總是記得特別清。

我倒是從來沒想過,從那年後,我的生日再也不在台北過了。在巴黎過、在威尼斯過、在慕尼黑過、自然也在柏林過;這些生日,我記得片段--馬可波羅廣場薰風一吹立刻融化的昂貴冰淇淋、蒙馬特的瑪德蓮(「妳哭得就像瑪德蓮」)、德國夏日公園猛撲向野餐盤的馬蜂。

唯一完整記得的對話,卻是六年前的颱風夜,鄰桌男孩炫耀著砍掉了多少棵櫻桃樹。

那時我還不太會喝酒(雖然現在也不算會),乘著酒意,兩頰酡紅地回宿舍。風雨已歇,沿途見招牌歪斜,樹木傾倒,總是熱鬧不已的師大路,就我們這行人。充滿戲劇性的場景,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


好友幾年前搬到了溫哥華,我倒是從來沒向她問起那邊的櫻桃樹。




07082015


Wednesday, December 24, 2014

悼:行路不甚難。

今年又是暖冬,不必在雪地中行走,只需抵禦搖撼樹木的斜風與挾帶的細雨,行路,似乎不甚難。我低著頭,躲避著毛毛細雨,在無人的街道上行路。

平安夜的清晨,小董死去的第九天,聽聞噩耗的第三天。

行至公車站牌。平安夜班次少,等待特別漫長,邊讀著東野圭吾:

「大小姐當初取的名字是Donkey,可是師父覺得洋味這麼重的名字和我們家不搭調,自作主張喊牠作Donkichi,後來不知不覺大家就都這麼叫牠了。」

小董其實該喚作Don,源自於Don Juan,當時看著牠毛絨絨宛如泰迪熊般嬌憨可愛的外貌,覺得牠該是個同唐璜一樣的萬人迷。母親嫌這名字不夠響亮,用台語加了個字尾「仔」,一時由情聖搖身一變為董事長。我卻嫌這名字世俗了,折中的結果,成了小董。

不知不覺大家也就這麼叫牠了。

小董是不會懂得雪地行路的艱辛的。島國從不降雪,且小董四肢雖短,體態卻輕盈。散步時若不牽繩,蹦跳地總讓人追趕不上。

卻讓車給追趕上了。

小董死去的第七天,母親終於和我說了實話。她用哭音描述著意外發生的場景,我在無人的辦公室同樣哭著,詢問更多令人心碎的細節--意外如何發生、小董如何在被車撞上的瞬間休克、母親如何急救、如何抱著牠軟綿綿的身子趕到動物醫院,如何不眠不休地照護,小董嬌小的身子如何承受巨大的痛苦、母親終於忍不下心,和小董說,走吧,不要為了我們硬撐著,走了,就不痛了。

小董就這麼走了。

我哭著說,妳怎麼可以這樣,那是我的狗啊,妳怎麼可以沒有好好照顧牠?我已經兩年多沒看到牠了啊,上次離開台灣,根本沒想到是最後一面。牠還這麼年輕,妳怎麼可以這樣?牠一定都忘了我了,怎麼可以這樣?

在無人的辦公室尤其難以控制情緒,哭得聲嘶力竭。

學術之路,行來何其辛苦。曾將日子活的只有租屋處的床和圖書館那方書桌。有時病了,昏昏沉沉之際暗自擔心,會不會就成為柯裕棻筆下那一個月後才遭人發現,已經結了淺藍色的霜的軀體?

行路之難,我已超過兩年不曾返家。今年仲夏好不容易走到了分岔路,也訂了返鄉的機票,源自於母親的叮囑。

「春節還是回家過吧,分家後除夕只有我們倆老和小董一起圍爐,明年妳也加入。」

機票訂了,年假請了,小董走了。

我低著頭,在不下雪卻刮風下雨的柏林行路。為了返家請了假,得工作到聖誕夜。努力長成了負責任的大人之後,也成了聖誕節的孤兒--以往或是旅行、或是到遠方的朋友家過聖誕的光景,今年是不復存了。

行路不甚難,路旁的風景卻也堪稱一片荒蕪。

241214






Monday, August 20, 2012

柏林,台北,夏

沒有如島國薰風的蒸溽,歐陸的夏天卻依舊令人昏昏欲睡。我側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移動的氣力。作夢,作著各種放在柏林的框架下顯得荒謬奇詭的夢。一瞬間好像回到大學的住宿生活,躺臥在沒有冷氣卡的女宿上鋪,說著,這個週末我回家一趟,不在。一直到醒卻,都還隱約迷糊地覺得這週末要回家一趟。可是怎麼回家?隨意就可以搭上返鄉的直達車嗎?

明年此時,我在柏林待的時間就要和台北一樣長了。許多在柏林的友人或因為學業或因為興趣,今年夏天都往台北集聚,總會問起我,台北哪裡好去呢?透露些在地人的小秘訣吧。都這些年過去了,我哪還知道些小祕訣呢?以前常流連的地方,不是景物置換就是人事已非,我哪還能說我熟悉甚至知曉台北呢?

半夢半醒的迷糊,竟還有這個「週末回家一趟」這種理直氣壯的念頭呢。同樣在蒸籠般的房裡醒轉,我已經不是二十歲而是二十五歲。所幸下下週倒真的是要搭上返鄉的班機的,不然這醒來卻發現身在異地的失落,會是多麼消沈不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