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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25, 2016

在家養病的一週,與世界相隔一層膜。

養胃的膜、吞藥前先喝雞湯,母親食譜,德國食材的半調子雞湯;人際的膜、到了咖啡廳卻只是看書,手機開啟勿擾;語言的膜、惜字如金,上個對話的對象是父親,討論哀愁嗓音的爵士女伶;光影的膜、到住所附近的公園散步,逢魔時刻,承繼父系的散光遺傳,看地景也多了一層橘黃濾鏡。

離家許久,我對於半調子的擬仿也算頗有心得。再陌生的光景,都能牽強附會一些久遠的記憶。公園裡綠樹蔽天,透過葉子的縫隙看著殘缺的天色。那時外婆是這樣和我說的:「多看綠色植物,對妳的眼睛好。」孩子的眼裡,連小樹都像參天古木。那時死命盯著綠樹,枝葉茂密幾乎看不見天空。

包覆在夢境的膜裡,見了外婆,她精神健旺,嚴厲卻又溫柔。夢裡又成了孩子,不愛穿鞋,赤腳下樓梯。睡眠本是死亡的擬仿,在近乎死亡的狀態,遇見已故的人。

思維的膜、藥後的昏沈,行文斷裂不成章句,然後想起兩年多前被膜包覆的日子。

i think i too have known autumn too long.



Thursday, August 11, 2016

十年了,你們呢?

旅歐轉眼已近七年。

剛來時我笑稱,我的人生是個catch 22,我要追趕我的二十二歲,而台北沒有我的答案。於是我在這裡過了七個離散後的生日,與從各地離散而來在這裡聚首的人們。莫名,連二十九都收佈網下。

剛入大學時,曾有個網站讓人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我早把資料遺失了,時空膠囊的內容也早已不復記憶。推算那時的自己,合該是徬徨無期,可能還寫了兩個版本--一個寫給在紐約投顧公司就職的自己、一個寫給在台大教職員宿舍青燈前伏案寫作的自己。

十年後了,現況是略帶諷刺意味的匯聚。我的確就職了,可再也沒回到北美。我的確偶在青燈前伏案,卻不是寫作。在掙扎碩論時,也已下定決心不涉入學術圈。曾經覺得是畢生追求的,終究是敵不過每日在圖書館形單影隻的孤寂。說了,是受不了在一個既定框架下寫作,但真的可以無所顧忌地寫作了,卻發現當年的靈氣終究是已經消褪了。

十年了,我真的長成我想要成為的樣子嗎?從意氣風發到銳角磨平、到對一段永遠回不去的時空的無限追懷。構築當年離鄉的我的一大部分,依舊是現在的我的一大部分,但當年相識的人,卻早已拋離了那大部分。他們熟成、世故,而我如他們當年的天真爛漫一同被拋下,只剩下一肚子不符年齡的不合時宜。流年如白駒過隙,而我的白駒,就這樣鑲嵌成畫,如師大夜市周邊被迫結束營業的店家,就這樣埋藏在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們終有一天會遺忘的時代記憶裡了。

我們終究還是有椰林,終究還是有文院。文院階梯前,我們談論德勒茲;醉月湖旁,我們談過白先勇和駱以軍。我把當年的磚塊書全運來了柏林,可你們還記得嗎?在課堂上,我們總是肩併著肩做著筆記。

你們也變成你們想成為的模樣了嗎?




Saturday, August 8, 2015

六年。




六年。



六年,足以讓懵懂背誦白居易的小學生成為研讀文學批評的大學生;足以讓意氣風發的留學生斂起鋒芒,安分地融入當地的景觀。

六年後,我在美軍機場附近的住處被暑熱薰醒。滑開手機,看見浮誇的標題:史上最強颱直擊台灣。

六年前的生日我記憶特別深刻。不只是因為我從此離開亞洲,也是因為當時是狂風暴雨的颱風日,同時也是七夕。三個戲劇性的場景一次湊齊,我獨自待在舟山路的宿舍,渾然未覺這是怎樣的mise en scène。

那天我特別失落,說好一同吃飯的同窗友人們見強颱來襲,自然是出不了門。可我偏偏也是有三兩個瘋狂朋友,在MSN說了:走,我們去師大夜市喝酒。

那個朋友圈的人都喊我F。F for files。總是記得所有人偶爾提過的細節,無論多麼瑣碎,都在我的記憶歸檔。從小我就是對瑣碎資訊特別上心,在亞洲式的升學體制下,這倒是讓我成為貌似菁英的能力。

還記得我們選了師大夜市的一間小酒館,店名也叫bistro。從公館捷運站到台電大樓站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在風雨交加下我硬是走了快半小時。

那晚的成員也不過四個。人少,組合說怪卻也不怪,一個歷史研究者、一個即將成為留學生、一個電腦工程師、一個咖啡店老闆娘。我們在小酒館喝酒,館內放著不插電的民謠,閒聊。

我還記得,會開始聽魔幻搖滾,是因為咖啡店老闆娘。她說到店裡放了mazzy star,充滿江湖味的中年男子問她是什麼音樂,聽了心都揪在一起了。大哥也許不聽這類音樂,感受性卻還是有的。

認識她時我才十九歲,當時二十五歲的她處於我極為嚮往的年紀--音樂品味、冷冽的文風、完美的妝容;我們互喊相公和娘子,一起去了音樂節。不知不覺我已過了二十五歲,音樂的品味倒還是留在那時。心煩意亂時,依舊點開mazzy star。

在小酒館的那個晚上,我還記得隔壁桌的男孩是如何想讓女孩印象深刻。他說他來自加拿大,砍了好多好多的櫻桃樹。女孩問他住加拿大那裏,他驕傲地說是溫哥華,加拿大待久了,中文都不大會說了。可他說起英文口音實在太不北美,那時我挺失禮地輕笑出聲。

我對瑣碎的資訊總是記得特別清。

我倒是從來沒想過,從那年後,我的生日再也不在台北過了。在巴黎過、在威尼斯過、在慕尼黑過、自然也在柏林過;這些生日,我記得片段--馬可波羅廣場薰風一吹立刻融化的昂貴冰淇淋、蒙馬特的瑪德蓮(「妳哭得就像瑪德蓮」)、德國夏日公園猛撲向野餐盤的馬蜂。

唯一完整記得的對話,卻是六年前的颱風夜,鄰桌男孩炫耀著砍掉了多少棵櫻桃樹。

那時我還不太會喝酒(雖然現在也不算會),乘著酒意,兩頰酡紅地回宿舍。風雨已歇,沿途見招牌歪斜,樹木傾倒,總是熱鬧不已的師大路,就我們這行人。充滿戲劇性的場景,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


好友幾年前搬到了溫哥華,我倒是從來沒向她問起那邊的櫻桃樹。




0708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