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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May 3, 2019

這個近乎「鄉愁」的情緒


令和元年,第三夜,想柏林想得厲害。
這個近乎「鄉愁」的情緒,卻是被土耳其食物引發的——配著 Pita 的冷盤,雞豆泥、茄子泥、番茄沙拉和 couscous 排成花朵的形狀。啊,是我學生時代最常叫來吃的拼盤呀。
還在柏林時,多在土耳其區活動。在還未仕紳化的街區還能找到五歐元以下的拼盤—— 擺盤樸實,大嗓門的土耳其店員隨意挖了幾匙雞豆泥、刮下一座小山的雞肉沙威瑪、鏟下幾堆薯塊和烤蔬菜,將盤子塞得滿滿的後補上三顆油炸雞豆泥丸;Pita 給得更是豪邁,往往一個人頭就給了一整袋。
此盤最適合在圖書館待了整整一天後享用。將塞著滿滿的書的柏林國家圖書館塑膠袋往椅子一扔,喝著店家免費供應,好苦好苦的紅茶,吃著一天唯稱得上正常食物的一餐。寫論文燒盡了腦力,就用滿滿的澱粉來彌補。不能說是極致美味,對住在貧窮卻性感城市的拮据學生而言,卻是樸實而豪快的幸福滋味。
那是個案牘勞形但充滿靈氣的時代,讀書、寫作、散步,感知力強,什麼都能成文句。勉強和學術扯上邊的世界彷彿是個架空的世界,當時只覺得日子永遠得這麼過了,無法勾勒出未來的光景。年復一年,書讀過一本又一本;身邊的人沒什麼變化,覺得自己也不必有什麼變化。我們都活在一個時間停止的國度,白駒不曾過隙,而是直接到家裡作客來了。
在這個時間不存在的國,我們學會了用雙手變出鄉愁的滋味—— 包餃子、捲壽司;我們到朋友家蹭飯,吃著實驗室裡水耕出來的白玉苦瓜或南法艷陽餵養出的馥郁羅勒搗成的青醬。捧著花或帶瓶酒去訪友,一天只有一個約,在陽台把酒聊人生,消磨一整個週日。
而我,從對亞洲鄉愁難解,到終於習慣,到受不了冬天的艱難與身邊密友的凋零,還是回到亞洲重拾了晚了我輩不知多少年的進取人生。
那些年,他們是這樣形容我的。「妳就是在天上,足不點地。」嗯,這半年,我算是狠狠地接了地氣吧。想起當年柏林種種,只覺得遙遠。遠離了靈氣、遠離了感知—— 少了四季固然沖淡了傷春悲秋,溽暑卻讓人完全無法再散步。
但也是有這樣的時候呢,一口雞豆泥,讓我回想起了人生的一整個篇章。不容違抗的記憶之所以排山倒海,只因在最好的年代,我切切實實地感知,滋滋潤潤地活過啊。

Tuesday, September 5, 2017

世代交替

家母曾多年在台灣禮來服務,最近幫忙主管一個禮來案子,尤其多感。

通常,下班時間一到,手邊又無急事,我是如何也不願加班的。雖是完美主義者,對非文學類翻譯卻也鮮少做到字句推敲斟酌的程度。然而翻譯時每每腦海中湧現對台灣禮來的回憶,速度不禁放慢了下來。每貼上一個句子檢查是否超過字數限制,回憶便不容抵擋地強佔心靈——公司園遊會、在母親的辦公室裡玩耍佯裝打電腦、員工旅遊——合該是下班前閒暇墊檔的舉手之勞,竟讓我待過了下班時間。

老照片裡的母親初進禮來,穿著白袍,依舊青春年少。現在的我,早已過了照片中母親的年紀。我不曾想過在母親離開禮來的多年後,我還會聽到禮來的名字。禮來,合該是童年回憶、合該是使用多年早已殘破的透明文件夾,不該是高解析度的影像、不該是電腦輔助翻譯的雙語界面。

離家多年,總是以遠觀的身分見證世代交替——見證上一代的凋零、見證下一代的出生與長大;見證母親從女兒的角色退位、見證姊姊成為母親。終於,自己也成了世代交替的一部分,包裹進家族史的厚度之中。

我在平台送出給禮來的稿件,百感交集。


Monday, August 7, 2017

致二十代:鋒芒畢露、恣意張揚、沈潛與其後。


告別二十代的前兩日,我在衣櫃裡翻出了告別十九歲時購入的小黑洋裝。換裝、對鏡;凝視著鏡中倒影,倒影也凝視著我。



邁入二十代的第一日,我人在波士頓。在舒適圈被滋潤地飽滿:想要的必會得到,紅燈都會為我而變綠。那時好勝、自我、且不懂收斂,如盛夏的Davis Square的冰淇淋,乍看甜美耀眼,卻招人頭痛。十九歲的最後一日,在石板路上接受著眾人的生日驚喜;昂說闊步地面對二十代,相信未來的無限可能。



二十代中期,已在柏林生根落地。離開了舒適圈雖然被挫了銳氣,但依舊恣意張揚。活在文學藝術幻夢般的泡泡裡,除了校園裡一同寫作的文友們,最親近的朋友們是一群美麗的嬉皮。旅行、湖邊、烤肉、野餐、騷莎;天氣好時必在圍牆公園裡集合,邊聽遠方的卡拉OK歌聲邊招呼henna彩繪的遊客。二十五歲,理直氣壯地慶祝了一週,不願想及未來,只是耽於安逸。



二十代末期,冷眼地沈潛。見識了人與人之間的羈絆遇上現實是如何不堪一擊,見識了偽裝成真心誠意的花言巧語。泡泡破滅後,選擇沈沒在工作裡——最後的最後,只有工作不會背叛自己。也許靈氣消褪、變得庸碌、變得不再書寫;但至少從工作習得了如何面對人生:自然會犯錯誤,但已能從經驗中學習。學會埋藏起浪漫和不合時宜,學會自制與為人生追求劃定優先次序。



二十代的最末一夜,與在柏林最信任的幾個人在一起。夏夜晚風,陽台品酒;若硬要提及二十代最大的收獲,或許是更加了解自己並接受自己。白駒終於過隙,且為消褪遠離的二十代乾一杯吧。


Sunday, September 25, 2016

膜

在家養病的一週,與世界相隔一層膜。

養胃的膜、吞藥前先喝雞湯,母親食譜,德國食材的半調子雞湯;人際的膜、到了咖啡廳卻只是看書,手機開啟勿擾;語言的膜、惜字如金,上個對話的對象是父親,討論哀愁嗓音的爵士女伶;光影的膜、到住所附近的公園散步,逢魔時刻,承繼父系的散光遺傳,看地景也多了一層橘黃濾鏡。

離家許久,我對於半調子的擬仿也算頗有心得。再陌生的光景,都能牽強附會一些久遠的記憶。公園裡綠樹蔽天,透過葉子的縫隙看著殘缺的天色。那時外婆是這樣和我說的:「多看綠色植物,對妳的眼睛好。」孩子的眼裡,連小樹都像參天古木。那時死命盯著綠樹,枝葉茂密幾乎看不見天空。

包覆在夢境的膜裡,見了外婆,她精神健旺,嚴厲卻又溫柔。夢裡又成了孩子,不愛穿鞋,赤腳下樓梯。睡眠本是死亡的擬仿,在近乎死亡的狀態,遇見已故的人。

思維的膜、藥後的昏沈,行文斷裂不成章句,然後想起兩年多前被膜包覆的日子。

i think i too have known autumn too long.



Wednesday, August 24, 2016

我其實還是挺喜歡雨天的。





雨天,躁動的人群。在土耳其人開的炸雞店排隊,冷冷地對插隊的大叔說:「我在排隊。」而後被無視——也只有柏林會有的光景,在德國土生土長的土耳其移民第二代,卻無法以德語溝通。提著晚餐,望著滂沱大雨卻忘了帶傘——像個土耳其女人一樣絲巾蒙住頭,狼狽地小跑步回住所。

我其實很喜歡雨天。研究所時期的戲劇討論課,來自墨爾本、白髮蒼蒼的教授(他也姓得特別妥貼,姓「雪」)闡述著「閾限」(liminality)——如何身在閾中,如何近乎在閾中(liminoid)。虛無飄渺的理論將我的心思帶往窗外,初夏的狂風暴雨。城市西南的大學,長得兩層樓高的樹被風雨搖撼著枝葉,僅僅是勉強挺立。碩大的雨滴綴成簾幕,落地濺成透明的小傘;當下,對於窗外的大雨有無限的渴望,想出教室痛快地淋雨——如荒原最後落下的一場雨,救贖之雨。駑鈍的被理論分割、乾裂的腦袋,期待著再度激發靈光的醍醐之雨。而當時的我身著輕飄飄的夏季碎花小洋裝,還有什麼比這更適合淋雨、踩水漥的裝束?

孩提時代最愛在大雨中坐車,看著水幕模糊玻璃。父親平穩地開著車,母親絮叨,姊姊沈睡。看著窗外僅能勉強辨識輪廓的人影,比晴天時的車水馬龍、行人風風火火要悠閒許多,簡直有種田園牧歌的意境。

中學,下雨時走廊總是擠滿人群,升學壓力底下青春的心躁動而無處可去,宣洩在言語挑釁、在孩子氣的遊戲、在扔抹布在半倒的水桶裡。那時,我會淡漠地和鄰座的同學說:「他們還真有活力。」,一邊不耐地在歷史老師親手編修的講義上劃重點。當時孤高地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心裡卻其實是有些羨慕的。

上週,居留的城市莫名下起了轟天雷雨。同事急急忙忙關窗,叨念著這什麼天氣嘛也太誇張了。我從繁瑣的預算表抬頭,淡淡地說:「就像回到家了一樣。」本無幽默的意圖,卻引發哄堂大笑——這些西歐人不知把我的故鄉想像成如何的熱帶島嶼,古木參天、時時下著熱帶雷雨,也許被特別肥大的蚊蟲叮咬還會發燒昏迷——卻不知道中央暖氣不風行的潮濕台北冬日,往往比歐洲還要難熬。

我倒是不再渴望到外頭淋雨和踩水窪了。長到胸口的頭髮一淋濕就要犯頭痛,皮製的娃娃鞋一旦受潮,一個晚上都乾不了。我埋頭繼續研究預算表,心想,真是幸好,出門前看了氣象,特地帶上了傘。

雨天的斐特烈大街,西裝革履的行人不躁動,只是在屋簷下躲雨談事。我撐著鋼骨強韌的折疊傘,緩步走向地鐵站。小心翼翼,特意繞開了所有的小水窪。

我其實還是挺喜歡雨天的。



Thursday, August 11, 2016

十年了,你們呢?

旅歐轉眼已近七年。

剛來時我笑稱,我的人生是個catch 22,我要追趕我的二十二歲,而台北沒有我的答案。於是我在這裡過了七個離散後的生日,與從各地離散而來在這裡聚首的人們。莫名,連二十九都收佈網下。

剛入大學時,曾有個網站讓人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我早把資料遺失了,時空膠囊的內容也早已不復記憶。推算那時的自己,合該是徬徨無期,可能還寫了兩個版本--一個寫給在紐約投顧公司就職的自己、一個寫給在台大教職員宿舍青燈前伏案寫作的自己。

十年後了,現況是略帶諷刺意味的匯聚。我的確就職了,可再也沒回到北美。我的確偶在青燈前伏案,卻不是寫作。在掙扎碩論時,也已下定決心不涉入學術圈。曾經覺得是畢生追求的,終究是敵不過每日在圖書館形單影隻的孤寂。說了,是受不了在一個既定框架下寫作,但真的可以無所顧忌地寫作了,卻發現當年的靈氣終究是已經消褪了。

十年了,我真的長成我想要成為的樣子嗎?從意氣風發到銳角磨平、到對一段永遠回不去的時空的無限追懷。構築當年離鄉的我的一大部分,依舊是現在的我的一大部分,但當年相識的人,卻早已拋離了那大部分。他們熟成、世故,而我如他們當年的天真爛漫一同被拋下,只剩下一肚子不符年齡的不合時宜。流年如白駒過隙,而我的白駒,就這樣鑲嵌成畫,如師大夜市周邊被迫結束營業的店家,就這樣埋藏在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們終有一天會遺忘的時代記憶裡了。

我們終究還是有椰林,終究還是有文院。文院階梯前,我們談論德勒茲;醉月湖旁,我們談過白先勇和駱以軍。我把當年的磚塊書全運來了柏林,可你們還記得嗎?在課堂上,我們總是肩併著肩做著筆記。

你們也變成你們想成為的模樣了嗎?




Thursday, May 5, 2016

天鵝,初夏週日的散步路線。

柏林初夏,一襲輕便,隻身前往藝廊週末。散步路線從Hallesches Tor出發,步行到König Galerie,之後前往Berlinische Galerie,一時興起,沿著運河散步。

雖在柏林最熱鬧也相對混亂的Kreuzberg(十字山)區,Halleschs Kiez卻是極為寧靜。每年只有在Karneval der Kulturen(文化嘉年華)時熱鬧個一個週末,平日街上甚至少見行人。我在這區度過了超過半年的幽靜時光,直到搬遷到離學校較近的一個藝術家公寓。

其實Hallesches Kiez不是理想的運河散步地點,運河沿岸交通繁忙,不是多美好的風景。沿著Waterloo Ufer,意圖往西,卻不小心一路向東。沿途落英繽紛、水光瀲灩,偶爾見到一兩隻落單的天鵝,被觸發了memoire involontaire(非自願性回想?)。我的雙十年代沿著波光,也一路東去。



二零零八年,我二十歲,第一次來到德國。那時落腳的城市是港都漢堡。那時不諳德語,也不熟悉大眾交通工具,對城市的記憶零碎,被水道、橋、大學和腳踏車道分割。在某個週末,與一行同樣不諳德語的東方面孔被在地人領著,穿過公園的綠草地,看人擲白鐵球、一邊蹭著巨大的西洋棋。一個笑容可掬的老爺爺見我面孔新奇,前來搭話。腦中一片空白的我只能訕訕地說Mein Deutsch ist echt schlecht(我的德文不好)後尷尬地離開。

我提著在魚市場撿便宜購得的李子和蘑菇,沿著河畔西行。那是我初見天鵝,興奮莫名。見有人往河裡扔麵包,天鵝一一划水過來爭食。我有樣學樣地往河裡扔蘑菇,天鵝是過來了,卻把蘑菇一口吐出。高貴的天鵝不吃蘑菇呢,這是我對天鵝的第一印象。

再次見到天鵝,我已遷居柏林。那時和三兩法國女孩前往Wansee(萬湖)。女孩們戲水,我在人造沙灘上讀書。忽聞嘶啞的「呱呱呱」聲,抬頭一看,一隻巨大的天鵝人立,脅迫著眼前的金髮少年。我抱著書,後退了老遠。害怕之餘,還是懾服於天鵝健美的身姿。

那時,看到天鵝還是會想起希臘神話,還是會想起Leda and the swan,還是會想起Asselijn的畫。

最後,天鵝就只是運河旁的尋常景緻。不再高雅尊貴,不再被刻意冠上文學藝術的脈絡--就只是在湖畔爭食的貪嘴生物。我走完了Hallesches Kiez的藝廊點,糊裏糊塗地走到了鄰近Prinzenstrasse的Carl Herz Ufer。走累了,挑了棵樹櫻花樹下坐下。適逢勞動節,對岸的搖滾樂聲震天,渾不搭眼前的斜柳垂楊、天鵝悠游的牧歌風光。



我席地而坐,看著不遠處的嬉皮走slackline,看著土耳其裔的父親抱著女兒,坐在巨石上。濃眉大眼的兒子伸長手,想觸摸天鵝,最後卻還是膽怯縮手,只往河裡扔土耳其麵包。我面對著運河書寫,看著天鵝聚散,任憑初夏的微風吹亂了我的頭髮。直到天色漸晚,父親攜著兒女回家。天鵝見無人餵食,各自散開。只便宜了一群麻雀,啄食著河畔殘存的麵包屑。

我揉了揉發痠的小腿,趁著夕照將河水染成鎏金,披上風衣,徒步回家。






Saturday, August 15, 2015

思念的是不存在的故鄉。




德文的鄉愁是多寫實的一個字——Heimweh——想到家時的痛。離家多年,鄉愁之於我,從初來乍到時的猛烈疼痛,到中期的隱隱作痛,到最後埋藏起來,不被觸發便不痛。離家多年,具象的鄉愁逐漸轉化成不能名狀的渴望(Sehnsucht)。

如席勒在同名詩中對Sehnsucht的演繹:Die Sehnsucht, die Sehnsucht. Bin wie ein Blinder, der das Sehen sucht,渴望就如盲人尋找視覺。盲人也是最妥貼的譬喻了。雖不能見物,卻能倚靠其他感官建構出一個極其渴望見到的世界。世界感覺雖真切,卻不具象。

相較於感官,離家的遊子仰賴的是記憶。如瑪德蓮觸發似水年華,觸發我的記憶的,卻是病痛。病到第五日,不發燒了,改成止不住的咳。咳得全無間斷、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喘不過氣之餘喚起久遠的記憶。

先是想起大學時期,一通電話或是一封簡訊,好友便攜著感冒藥和廣東粥探病。而後想起大一時第一次重感冒,那時還沒交上交心的朋友,打了通電話回家,聽見母親的聲音就哭了。父親連夜開車接我回家,我在房裡裹著毯子全身發抖。那時回家也不難,開車只要半小時,不過是東柏林到波茲坦的距離。

那個家已轉賣,送粥送藥的好友已移居北美,校園裡的杜鵑花落花開了幾回,大興土木後地景也早已大不相同。景物、人事,椰林大道上的青春笑語都成明日黃花。往歐洲離散之後,能記起的也只有破碎的片段。記憶中的台北只是大學、咖啡廳、Live House、美術館和書店的碎片集結。當年,騎著單車循著(比今日還少了好幾條線的)捷運的我不曾迷路--巴黎教會了班雅明迷路的藝術,柏林除了教會了我迷路也教會了我散步,教會了我城市的本質。

漫步在柏林的我偶爾犯的鄉愁,是已抽象化的Sehnsucht,而思念的,是已不存在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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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雖可看作實質上的家,畢竟人說在紐約五年就是個紐約客。但在柏林六年,旅行時被人問起從哪裏來,總還是不知從何答起。

在阿姆時曾在市中心被辦單身派對的一行年輕男子攔下,問我從哪裡來,在阿姆幹什麼。猶豫了一下,回答了柏林。

「拜託,是問妳原來從哪裏來。」我還記得打斷我的那個德國男子的姿態是如何的理所當然與高高在上。






Sunday, August 9, 2015

阿姆碎片。





整理iWriter時看見了還在阿姆時紀錄下來的夢境。剛睡醒時還不解其中寓意,寫下後,惆悵之餘更感到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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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夢境裡,我在柏林的住處附近趕路。走到圓環,離地鐵站就只剩一半路程了。圓環邊路雖窄,卻停靠了公車,橘黃色的燈顯示:往自由大學。
什麼時候大學竟有了校車?還經過我家附近?一早趕著出門,洗過頭髮都來不及吹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了車。
車裡卻是異常寬敞,不像一般的校車,倒像大型觀光遊覽車。如年幼時跟著母親任職的藥廠一起去員工旅遊,由孩童的視角觀八方,更顯巨大的觀光遊覽車。
我隨意地找了個座位扔下了包,看見有人三三兩兩地從車尾走上前來。看標示,車尾不僅有廁所,還有餐廳。
不知抱著怎樣廁所裡一定有烘手機的信念,我一鼓作氣地走到車尾,暗自思量到大學約十五分鐘車程,吹個頭髮應該還算足夠。廁所裡倒真有烘手機,我也不管旁人的目光,把濕漉漉的頭往出風口一湊,開始吹起了頭髮。
在我頂著凌亂但至少是乾燥的頭髮走出廁所時,才看見牆上的鐘——竟已十點半了。我驚慌地隨便找了個經過的學生詢問;是個戴著棒球帽、畫著粗黑眼線,感覺挺隨和的女孩。
「請問...什麼時候才會到大學呢?已經十點半了,我要遲到了...」
棒球帽女孩若有所思地端詳了我了一下,並不回答我的問題,卻轉過頭和隔壁的男同學私語:「看來她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呢。也是,大學上課比起去為亡者照相,的確比較早開始呢。」
「目的地?為亡者照相?」
「像妳這樣誤上車的乘客偶爾也是有的。不過別擔心,還有休息站可以下車。在那之前,妳就和我們一起吃早飯吧。」
廁所旁即是開闊的食堂,棒球帽女孩領著我往圓桌坐下。圓桌上罩著廉價的塑膠桌巾,不像桌布,還比較像垃圾袋。桌上擺了清粥小菜如醃海帶、鹹花生,雖不精緻,但我也將就地吃了。
一轉眼就到休息站了。棒球帽女孩提醒我下車,說:「這裏下去就是中繼站了,警察叔叔會教妳怎麼回去的。」
下車後的確就是警局。我口舌拙笨地和警察解釋我迷路的狀況,他往隔壁桌一指,說道:「搭錯車的還有那三個觀光客,不然你們就一起行動吧。」
是三個日本年輕人。我走近他們,正要詢問,其中一個卻用生硬的中文熱絡地招呼起了我。
「妳也在這裏?好久不見!」
我在腦海中搜尋似曾相似的面孔,發現是多年前我在美東認識的日本小留學生。只是現在的他膚況有點差,眼角也多了歲月的滄桑,是以我一時竟未認出來。
「秋——宮川君?你怎麼會說中文?」
原本想如以往般直呼他的名字秋人,但我們畢竟都不是孩子了,直呼名字似乎有點太過親密。
「我學了三年了!妳怎麼在這?」
「我在這住了要六年了,原本想去大學,但好像搭錯車了...」
「那妳帶路,我們一起走吧。」
我和警察詢問了地鐵站的方向,便領著三個觀光客走了。到了地鐵站,是三號線,我鬆了一口氣,可以直達大學。
「我得往西坐,你們要回市中心,就往東坐吧!」我指向對面月台。
「我們一起走吧!我還沒看過自由大學。」
我們一行人坐上了往西的路線,也許是已過了尖峰時刻,車廂很空。我卻覺得車廂內特別陰暗,隱約帶有一股不詳。列車不停行駛,我們靜默。已過了良久,列車卻沒有在任何一站停下,我覺得不對勁,起身查看車廂頂的路線圖。
「怎麼了?」宮川君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異常。
「地鐵路線全改了...全是我沒看過的站名...你們要不要趁還在市中心先下車了?」
宮川君快速地和友人交談了幾句,最後面色凝重地問了我:「妳是不是吃了遊覽車上的東西?」
我怎麼就忘了。東西皆有的神話,Euridyce被誘拐後咬了口石榴就結下無法破除的羈絆,而在黃泉的彼世,伊邪那美的宴會,還想回現世的人自然也不該動箸。忽然想起「為亡者照相」的意涵,我背脊發涼。
「很抱歉,我們得下車了。能夠遇見妳,我很開心。」宮川君向我深深一鞠躬,列車靠站,一行人下車。
我也跟著下車,宮川君一行人已不見蹤影。看著左右月台,都是陌生的站名。

自由大學,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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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我在阿姆鞋盒大的房間裡,不舒服的床墊尾端微微翹起。我的住所,其實就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旁。
不過無論哪個自由大學,我的確都回不去了。
起床、梳洗、英國室友開著電視,停留在BBC。披著半乾的頭髮,吃著荷蘭特色過甜的燕麥。在最後一刻穿上讓我神情黯淡的西裝外套出門,搭乘五號電車往市中心的公司去。



Saturday, August 8, 2015

六年。




六年。



六年,足以讓懵懂背誦白居易的小學生成為研讀文學批評的大學生;足以讓意氣風發的留學生斂起鋒芒,安分地融入當地的景觀。

六年後,我在美軍機場附近的住處被暑熱薰醒。滑開手機,看見浮誇的標題:史上最強颱直擊台灣。

六年前的生日我記憶特別深刻。不只是因為我從此離開亞洲,也是因為當時是狂風暴雨的颱風日,同時也是七夕。三個戲劇性的場景一次湊齊,我獨自待在舟山路的宿舍,渾然未覺這是怎樣的mise en scène。

那天我特別失落,說好一同吃飯的同窗友人們見強颱來襲,自然是出不了門。可我偏偏也是有三兩個瘋狂朋友,在MSN說了:走,我們去師大夜市喝酒。

那個朋友圈的人都喊我F。F for files。總是記得所有人偶爾提過的細節,無論多麼瑣碎,都在我的記憶歸檔。從小我就是對瑣碎資訊特別上心,在亞洲式的升學體制下,這倒是讓我成為貌似菁英的能力。

還記得我們選了師大夜市的一間小酒館,店名也叫bistro。從公館捷運站到台電大樓站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在風雨交加下我硬是走了快半小時。

那晚的成員也不過四個。人少,組合說怪卻也不怪,一個歷史研究者、一個即將成為留學生、一個電腦工程師、一個咖啡店老闆娘。我們在小酒館喝酒,館內放著不插電的民謠,閒聊。

我還記得,會開始聽魔幻搖滾,是因為咖啡店老闆娘。她說到店裡放了mazzy star,充滿江湖味的中年男子問她是什麼音樂,聽了心都揪在一起了。大哥也許不聽這類音樂,感受性卻還是有的。

認識她時我才十九歲,當時二十五歲的她處於我極為嚮往的年紀--音樂品味、冷冽的文風、完美的妝容;我們互喊相公和娘子,一起去了音樂節。不知不覺我已過了二十五歲,音樂的品味倒還是留在那時。心煩意亂時,依舊點開mazzy star。

在小酒館的那個晚上,我還記得隔壁桌的男孩是如何想讓女孩印象深刻。他說他來自加拿大,砍了好多好多的櫻桃樹。女孩問他住加拿大那裏,他驕傲地說是溫哥華,加拿大待久了,中文都不大會說了。可他說起英文口音實在太不北美,那時我挺失禮地輕笑出聲。

我對瑣碎的資訊總是記得特別清。

我倒是從來沒想過,從那年後,我的生日再也不在台北過了。在巴黎過、在威尼斯過、在慕尼黑過、自然也在柏林過;這些生日,我記得片段--馬可波羅廣場薰風一吹立刻融化的昂貴冰淇淋、蒙馬特的瑪德蓮(「妳哭得就像瑪德蓮」)、德國夏日公園猛撲向野餐盤的馬蜂。

唯一完整記得的對話,卻是六年前的颱風夜,鄰桌男孩炫耀著砍掉了多少棵櫻桃樹。

那時我還不太會喝酒(雖然現在也不算會),乘著酒意,兩頰酡紅地回宿舍。風雨已歇,沿途見招牌歪斜,樹木傾倒,總是熱鬧不已的師大路,就我們這行人。充滿戲劇性的場景,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


好友幾年前搬到了溫哥華,我倒是從來沒向她問起那邊的櫻桃樹。




07082015


Wednesday, December 24, 2014

悼:行路不甚難。

今年又是暖冬,不必在雪地中行走,只需抵禦搖撼樹木的斜風與挾帶的細雨,行路,似乎不甚難。我低著頭,躲避著毛毛細雨,在無人的街道上行路。

平安夜的清晨,小董死去的第九天,聽聞噩耗的第三天。

行至公車站牌。平安夜班次少,等待特別漫長,邊讀著東野圭吾:

「大小姐當初取的名字是Donkey,可是師父覺得洋味這麼重的名字和我們家不搭調,自作主張喊牠作Donkichi,後來不知不覺大家就都這麼叫牠了。」

小董其實該喚作Don,源自於Don Juan,當時看著牠毛絨絨宛如泰迪熊般嬌憨可愛的外貌,覺得牠該是個同唐璜一樣的萬人迷。母親嫌這名字不夠響亮,用台語加了個字尾「仔」,一時由情聖搖身一變為董事長。我卻嫌這名字世俗了,折中的結果,成了小董。

不知不覺大家也就這麼叫牠了。

小董是不會懂得雪地行路的艱辛的。島國從不降雪,且小董四肢雖短,體態卻輕盈。散步時若不牽繩,蹦跳地總讓人追趕不上。

卻讓車給追趕上了。

小董死去的第七天,母親終於和我說了實話。她用哭音描述著意外發生的場景,我在無人的辦公室同樣哭著,詢問更多令人心碎的細節--意外如何發生、小董如何在被車撞上的瞬間休克、母親如何急救、如何抱著牠軟綿綿的身子趕到動物醫院,如何不眠不休地照護,小董嬌小的身子如何承受巨大的痛苦、母親終於忍不下心,和小董說,走吧,不要為了我們硬撐著,走了,就不痛了。

小董就這麼走了。

我哭著說,妳怎麼可以這樣,那是我的狗啊,妳怎麼可以沒有好好照顧牠?我已經兩年多沒看到牠了啊,上次離開台灣,根本沒想到是最後一面。牠還這麼年輕,妳怎麼可以這樣?牠一定都忘了我了,怎麼可以這樣?

在無人的辦公室尤其難以控制情緒,哭得聲嘶力竭。

學術之路,行來何其辛苦。曾將日子活的只有租屋處的床和圖書館那方書桌。有時病了,昏昏沉沉之際暗自擔心,會不會就成為柯裕棻筆下那一個月後才遭人發現,已經結了淺藍色的霜的軀體?

行路之難,我已超過兩年不曾返家。今年仲夏好不容易走到了分岔路,也訂了返鄉的機票,源自於母親的叮囑。

「春節還是回家過吧,分家後除夕只有我們倆老和小董一起圍爐,明年妳也加入。」

機票訂了,年假請了,小董走了。

我低著頭,在不下雪卻刮風下雨的柏林行路。為了返家請了假,得工作到聖誕夜。努力長成了負責任的大人之後,也成了聖誕節的孤兒--以往或是旅行、或是到遠方的朋友家過聖誕的光景,今年是不復存了。

行路不甚難,路旁的風景卻也堪稱一片荒蕪。

241214






Thursday, December 4, 2014

首都西南,鐵路的盡頭。




那是城市的西南,原本就不寬的路被舊鐵路線殘存的鐵軌一分為二,窄得連公車都開不進來。我拎著幾乎飲盡的咖啡,歲末的寒風刮得我手背生疼,幾乎是下意識地準備跨過鐵軌,卻發現列車從不遠處隆隆駛來。

還以為鐵路線早就廢棄了呢,我退了幾步,還未想到方才的行為有多危險。

那時約莫早上九點,六點就掙扎著從森冷房間裡的溫暖被窩裡起身的我,即使經過近一個小時的通車及咖啡的洗禮,腦袋還是未全清醒。

三、四、五⋯

不知不覺我竟開始數起了列車數目。眼前經過的列車不知載運什麼,思緒飄到童年時,野放在鄉間的外婆家,每幾個小時就有運煤的列車經過。運煤列車的車廂數總是可觀,往往我能數到十六、十七甚至十八,牽著我的手的外婆則會稱讚我的聰明——「好棒,會數數了。」

也是鄉間的鐵軌,鐵路旁有間小廟,離外婆家頂多十分鐘路程。被野放的我總是綁著歪歪斜斜的馬尾,趿著一雙塑膠拖鞋啪嗒啪嗒地四處跑。小廟是旅途的終點,那兒香火不算鼎盛但也總是香煙繚繞,還不懂何謂信仰的我卻也覺得這香火味寧心息神。斜倚在鐵搖椅上(至今想起,這擺設在廟裏是何等格格不入),用姆趾玩弄著拖鞋,有時就在鐵搖椅的慣性擺動下酣然入眠。

曾有一個人如此對我說:「的確,我對妳一無所知,妳來自如此遙遠的國度。但我總是能想像妳的童年,妳一定有個孤寂的童年。」

童年孤獨是孤獨,卻還不懂得寂寞。鄉間不寬的街道上,與我年齡相近的孩子也不過一、二人。童年的我不懂寂寞,是因為還不懂得陪伴。對門年齡相近的女孩在一次扮家家酒中用鉛筆在我臉頰上龍飛鳳舞地作畫,被輕輕地責備後我便不再上門。隔幾戶人家的同齡女孩曾經陪我玩耍,某次造訪時偶然闖入一場喪事,我倉皇逃離後似乎就此斷了音訊。

孩子還太小,不知道什麼是陪伴,自然也不知道什麼是孤獨。只知道口袋有零錢時去光臨真子奶奶家的雜貨店,沒零錢時在雜貨店的騎樓追逐蜻蜓。蜻蜓在下午的豔陽下展翅,無論我跳得多高都搆不著。

野放在外婆家的日子總是盛夏,不知道什麼是咖啡,不知道什麼是寂寞,還不懂能刮傷手背的寒風。

島國卻不是只有夏日。超過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了,曾有孩童笑語的鄉間如今只住著風燭殘年的老人與他們同樣邁向遲暮之年的子女。我曾四處玩耍的,名喚果樹坡的聚落不再生果樹,每年的冬天甚至還要消失幾條年邁的身影。不祥的冬日在我前往歐洲前就開始迫近了,外公逝世那年的惡冬,四五個老人陪他一同死去。



列車終於駛過,我跨過以為早已廢棄的鐵軌,緩步往鐵路盡頭、隱匿在巨樹後的藍色屋頂洋房前進。那是我辦公的地方,在可說是與世隔絕的首都西南隅。

我掏出鑰匙,轉開一道又一道的門。一如往常,我總是最早踏入辦公室的那一人。褪下羽絨外套,扭開暖氣,扔掉早已涼透的咖啡。

二十多年後,我依然孤單,但已經懂了寂寞。




041214


Sunday, September 7, 2014

久違了,貧窮性感的柏林。





實習生活開始後的第一個週末,也是許久沒和hipster圈子朋友一起度過的週末。

女孩們在廣場上替人彩繪henna,我帶了粉紅香檳探班,忘了帶紙杯,乾脆直接即瓶飲用。女孩I穿起我的高跟鞋,在廣場上展示最新學到的舞步,在我赤腳錄影時女孩B大手大腳地刻意入鏡。沒有計畫,但很多笑聲。

我漸漸理解為何過去兩年覺得自己心境急速蕭瑟蒼老——我多久沒有那麼不顧他人眼光,多久將自己的生活活的只剩下自己的床和國家圖書館的一方書桌,多久沒有毫無計劃地隨興之所至?

收拾了道具後,我們騎單車到Görli,吃冰淇淋,喝酒。忽然下起了大雨,於是坐在Edelweiss的階梯上等待雨停。雨停後單車前往Schlessi附近的拉丁酒吧,音樂輕快,但舞池內悶熱如蒸籠。手足笨拙的我接受了salsa的入門教學,雖然在音樂下什麼指示也聽不真切。悶熱難當之餘出了酒吧透氣,女孩I笑言,裏頭簡直像桑拿浴池,一冷一熱,正好促進皮膚呼吸。酒吧外的小廣場,和久違的友人閒聊,偶有不認識的人來搭話,也不像以往會感到神經緊張。

這或許不是我在柏林五年間度過最好的週末,但絕對是過去兩年來最快樂的週末。記得將論文提交時女孩M說過:「恭喜妳自由了,妳終於可以真正地活著了。」

是啊,不是被動地勉強生存,而是積極主動地活著。活著,讓我再度認知我為什麼捨不得離開這個貧窮但性感的城市。實習生活讓我接觸了所謂的高級餐廳、招待會所,但以旁觀者的角度切入,反而去魅了那或許某些人嚮往的燈紅酒綠、光鮮亮麗生活。

就說前晚吧,訂了十六人的包廂,客戶卻一再更改計劃和人數,總算現身了也是來去匆匆,最後只剩我和同事兩人勉強吃了八人份(甚至不算是特別美味的)宴會餐點。被迫加班的我們物盡其用地吃著三大盤甜點,用中文聊里爾克,配給我們包廂的羞澀bartender服務我們也不是、不服務我們也不是,此情此景浮現的荒謬感不禁讓人覺得,所謂高級的本質,也不過如此而已。

步離招待會所,手機甚至沒有足夠的電力和在que pasa的女孩們取得聯繫。與其加班換得不吃也是浪費的宴會餐,我還寧願在週五晚上和友人們小酌抒壓。入夜的Torstr根本沒什麼行人,一身西裝,踏著疲憊的步伐,搭上駛過柏林精華地段的200號巴士。巴士窗景看到的柏林高級且士紳化,不貧窮也不性感。

但我心所繫,終究是貧窮且性感的柏林。


Monday, August 25, 2014

秋天,和里爾克



柏林又入秋了。

在入秋時讀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的「影像之書」(Das Buch der Bilder)中描寫秋天的小詩,是我從能夠閱讀里爾克原典以來的入秋儀式。

也許是因為時令,也許是趕上心靈的孤獨蕭索--終究也到了告別天真與肆無忌憚揮霍青春的年歲--也許是想脫離過去兩年為了學術洗盡鉛華,封閉了為自己讀詩的心境,今年入秋以來我不止讀盡了影像之書中所有描寫秋天的詩,也開始咀嚼里爾克對與孤獨與愛情的描寫。

里爾克的用字並不艱深,格式也不複雜,卻能用最淺白的文字描述最細膩的心情。在我讀來,影像之書不只寫景,寫孤獨,也寫愛情的開始與消逝。

愛情的開始,如懷春少女的白日夢。「少女的憂鬱」(Mädchenmelancholie)一詩是這樣開始的:Mir fällt ein junger Ritter ein / fast wie ein alter Spruch. 我想像著一個年輕騎士,如古諺中描述般地登場。少女陷入戀愛了,成為了女人,如「戀愛中的女人」(Die Liebende)一詩。愛情的開始讓人心頭充滿溫柔期待又腳步虛浮:Das ist mein Fenster / Eben bin ich so sanft erwacht / Ich dachte, ich würde schweben / Bis wohin reicht mein Leben, und wo beginnt die Nacht? 女人在窗前溫柔地甦醒。戀愛中的女人覺得自己在飄浮,她的未來會如何開展?夜晚又會如何降臨?

女人也知道自己開始戀愛了。den ich vielleicht zu lieben / vielleicht zu halten begann /  Fremd, wie niebeschrieben / sieht mich mein Schicksal an. 或許開始愛了,女人用一種驚奇且筆墨無法形容的方式開始審視自己的命運。這對命運的審視也令女人隱隱不安,畢竟另一個人的生命包含著另一種浩瀚,要進入這種浩瀚也需要勇氣。und zum Untergange / in einem Andern bestimmt. 命中註定地,陷入另一個人的生命裡。

愛情的開展固然令人軟綿綿又充滿對未來的期待,愛情卻也會如四季遞嬗般地消逝。「影像之書」中一系列寫秋天的詩,描寫愛情消逝後的孤獨十分恰如其分。在「深秋」(Ende des Herbstes)一詩中,抒情主人翁(Lyrisches Ich)以回顧的角度描述了季節變遷,或是愛情的消逝。Ich sehe seit einer Zeit / wie alles sich verwandelt / Etwas steht auf und handelt / und tötet und tut Leid. 他已經觀察一段時間了,見證了萬事的變換。他見證了開始,行進,肅殺與傷害。

抒情主人翁每次定睛一看,愛情的庭園都以不同的面貌出現。Von Mal zu Mal sind all / die Gärten nicht dieselben / von den gilbenden zu der gelben / langsamem Verfall. 愛情的庭園由琥珀色轉為黃色,展示一段緩慢凋零的過程。Jetzt bin ich bei den leeren / und schaue durch alle Alleen. 到最後變得空空如也,抒情主人翁無法再觀賞荒蕪的愛情庭園,只能將目光移轉到大街上。

他開始散步。在「秋日」(Herbsttag)一詩中,描寫了夏日--或許是戀愛的盛夏--過後,孤獨人們與自己的相處。Wer jetzt kein Haus hat, baut sich keines mehr / Wer jetzt allein ist, wird es lange bleiben/  wird wachen, lesen, lange Briefe schreiben / und wird in den Alleen hin und her / unruhig wandern, wenn die Blätter treiben. 現在無處去的人們,不會再蓋房。現在孤獨的人們,將長處孤獨。孤獨的人們只能在睡醒後--自然和戀愛中的女人那溫柔的甦醒是不能相比了--讀書,寫長信,在大街上來來去去,在落葉時份棲棲遑遑的散步。

這段也是我每年入秋必讀的一段,過去幾年,總覺得這描寫雖美,卻過分蕭瑟了。現在以愛情逝去的角度去詮釋,卻豁然開朗。無法回到任何一個人身邊的孤獨人們,自然不會想再蓋一個家。驟然失去愛情奔放的盛夏,自然會長處孤獨心境。而寫長信和散步,都是孤獨的人與自己相處的模式。也沒什麼比看著落葉凋零更契合孤獨人們的心境。

但如果愛情沒有消逝,而只是苟延殘喘呢?里爾克特別寫孤獨感的詩也能為之詮釋。在「孤獨感」(Einsamkeit)一詩中,里爾克將孤獨感比喻成雨。Die Einsamkeit ist wie ein Regen. 孤獨就如一場雨。這場雨在最孤寂的場合落下,這場合描述著苟延殘喘,同床異夢的愛情。--wenn die Leiber, welche nichts gefunden / enttäuscht und traurig von einander lassen /  und wenn die Menschen, die einander hassen / in einem Bett zusammen schlafen müssen. 孤獨的雨將落下,在軀體互相探索後徒勞無功、失望地再分開時,在相怨的人們必須在同張床上入眠時。dann geht die Einsamkeit mit den Flüssen... 孤獨之雨將落下,匯聚成河流。

這是在入秋的柏林讀里爾克的影像之書,我目前為止的一點心得。自然,我可能誤讀誤譯,但我也覺得這是以第二外語讀文學作品時的必經之路,語言的隔膜或許帶來錯誤,卻是美麗的錯誤。只要對我來說有意義就好了。



Monday, August 20, 2012

柏林,台北,夏

沒有如島國薰風的蒸溽,歐陸的夏天卻依舊令人昏昏欲睡。我側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移動的氣力。作夢,作著各種放在柏林的框架下顯得荒謬奇詭的夢。一瞬間好像回到大學的住宿生活,躺臥在沒有冷氣卡的女宿上鋪,說著,這個週末我回家一趟,不在。一直到醒卻,都還隱約迷糊地覺得這週末要回家一趟。可是怎麼回家?隨意就可以搭上返鄉的直達車嗎?

明年此時,我在柏林待的時間就要和台北一樣長了。許多在柏林的友人或因為學業或因為興趣,今年夏天都往台北集聚,總會問起我,台北哪裡好去呢?透露些在地人的小秘訣吧。都這些年過去了,我哪還知道些小祕訣呢?以前常流連的地方,不是景物置換就是人事已非,我哪還能說我熟悉甚至知曉台北呢?

半夢半醒的迷糊,竟還有這個「週末回家一趟」這種理直氣壯的念頭呢。同樣在蒸籠般的房裡醒轉,我已經不是二十歲而是二十五歲。所幸下下週倒真的是要搭上返鄉的班機的,不然這醒來卻發現身在異地的失落,會是多麼消沈不堪啊。


Monday, June 4, 2012

異鄉人

我的室友似乎不知道我在家,任著房門開著,放聲大哭。哭聲貫徹整個客廳,穿透隔音不是甚好的玻璃房門。我原想去沖個澡,或許弄點食物吃,但現在尷尬地待在房裡等她停。

我們在家的時間似乎錯開,她已經搬來三個月,我只見過她不到十次面。很嬌小的義大利女子,細小的眼睛,滿頰的雀斑。似乎很害羞,不太說話;極偶然的幾次遇到也只是打個招呼便開始做自己的事。做飯,洗衣,擦碗盤,偌大的客廳,無聲的兩人,有些尷尬的沈默。

當時只有碗盤碰撞聲的客廳,現在傳來的是撕心裂肺的哭聲。孽子裡的阿鳳,哭將起來,不知是不是就是這種哭法。我不知道她是為何而哭,但驚訝她如此嬌小細瘦的身軀--恐怕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竟能釋放如此巨大的聲音能量。

但這樣撕心裂肺的哭法,大約也只有可能是感情事。我推測道,和友人M在skype上同步我被困在房裡的尷尬處境。隻身在異國的女子,甚少回租屋處,或許是膩在男人家。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連和室友都極少交談。當情感生變,驚覺自己似乎是一無所有。只能縱情大哭,哭到難以呼吸時索性開罐甜紅酒,吸哩呼嚕一口氣乾下半公升,等待數分鐘後的昏茫襲身,浸泡在酒氣裡,雙眼迷離,以為失去意識後便能安歇。

但往往是數個小時後從床墊角落驚坐起,惡夜的氣息籠罩無聲的房,酒精和入血裡,在脈中奔流;頭仍是昏沈,半夢半醒之際只知道有不能名狀的悲傷橫陳,而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亮。

我沒有勇氣走出房間,給她遞張面紙。只是近乎冷漠但其實是怯懦的躲在房裡,等哭聲停,等她冷靜。或許數小時後碰巧遇到,簡短招呼,她洗碗,我做飯。碗盤鏗鏘和水杯琤琮聲之外依舊是無語。各懷心事的兩人總算解決民生問題,步入房間後,又是近乎可憐的冷漠。
異鄉裡的異國人,近乎沒有溫度的冷暖交集,在這樣的大城市,竟也是如此地存活下來了。

Monday, December 12, 2011

父親

這陣子鬧胃痛,痛得最慘烈時,側身蜷臥在床上,一手按壓著上腹意圖鎮壓疼痛,一手量著體溫,的確是發燒了──將暖氣扭到五還是發著抖,盜著汗,神志迷糊之際,都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不住地做著惡夢,被胃痛痛醒,吞下幾片胃藥,只為了過兩個小時後再被痛醒,再吞藥,再醒,再吞藥。一整個晚上薛西佛斯推石般的絕望遞迴,直到終於天明。

最慘烈的時候也過了,我卻不解胃痛怎麼還是不止?我甚至不怎麼吃東西了,只是躺在床上,或沉眠,或望著天花板上曾失火的焦痕發呆。就連逼迫自己進食時,也只是吞下香菇和干貝草草煮成的白粥。在我不知道第幾次以略發著抖的手在搜尋引擎鍵入「胃痛」和「飲食調理」之類的排列組合時,終於一句話跳入眼簾──「胃痛忌吃粥」。

胃痛忌吃粥,我怎麼給忘了。這句話,是從父親那聽來的。胃不好,還是承繼父親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有性格上複製了父親──驕傲,卻又自卑,好勝,不願輕易表露情感──我笑瞇的眼睛是母親的眼睛,比一般人稍挺的鼻樑是母親的鼻樑,母親的外貌,父親的性格,我一向是這樣歸類的,除了容易犯胃。

上上次回家,母親要出遠門。把家裡的狗兒託給了父親,又把父親託給了我。要做的其實也不多,頂多是張羅父親的三餐。台灣的外食好買,我家不遠,又是最熙來攘往的夜市。但在家百無聊賴的我說了,爸,不如我煮給你吃吧。我在柏林常煮粥呢,很健康的。

「粥不好,爸胃不好,吃了要犯胃痛。」父親是這樣說的。看了我略帶失望的神情,又補上一句「除非是熬得很濃的粥。」

「我煮的粥不是台灣在賣的那種稱作海鮮粥或赤肉粥,實則是白飯加湯的湯飯,我煮得可是真的粥呢。」

粥是在個把個鐘頭後煮好了,父親稱說差強人意。

我回柏林後才知道,他後來犯了一下午的胃痛。


我開始犯胃痛的那天,正好是父親的生日。我寫了封長信。

我和父親的之間的溫情記憶其實不多。他總是那個站在遠方的偉岸男子,而我是那個背過身子,不受教的女兒。兩人脾氣都硬,往往一言不合,氣氛僵得可怖。兩人都在氣頭上時,他編派我刁蠻叛逆,我指稱他顢頇愚騃,母親夾在中間,心急如焚。

也許有過太多劍拔弩張,純粹愉快歡笑的回憶,即使時隔久遠,記的還是特別清晰。信裡說到了,前陣子搭車經過柏林的Spichernstr地鐵站,看見了某棟大樓,其特別的灰色調我想到P&G搬遷前的辦公大樓。

那時的我連幼稚園都還沒上,但我竟還記得父親的辦公室的擺設裝潢和桌椅的顏色。

信裡洋洋灑灑地寫滿了童年記憶,心想父親收到了,可要窩心了吧。我知道父親一直想要個兒子,我不是兒子,我是不聽話的女兒,但我至少寫的出百分之百的真心誠意。

幾個小時後收到回信,短短數字:「課業忙就不要花時間寫長信,把握時間充實自己才是爸爸最希望你做的。」

我倒是不覺的有多失望。年紀越長,越了解自己和父親個性的相像。對於情感,總是不願言說。而父親,為了行使父親和大男人的形象,甚至得潑上一盆冷水的。

事後聽母親說起,父親不會用電腦打字,手寫了好久,才回上了這短短的一封信。她想看我的信,父親不願給她看。

「妳不懂。」他是這樣說的。



Tuesday, November 29, 2011

40.24

我最近常有以下幻視:孤老的父親,在五樓的家庭劇院待上整個白天;眼角皺紋深刻的母親,緩然擺桌置筷。

或被惡夜氣息所擾,輾轉難眠之際忽有情緒湧現:身心俱疲已無法思考,當下感受實在不能言說,唯一能置諸文字的,是「母親」這個概念已悄然由具體轉為抽象了。我試圖在腦中重建母親的形象,卻感到陌生不已。

有時我一個人待在咖啡廳,或是埋案作翻譯,或是讀文本。專心致志之際忘了所處時空,恍然抬頭看見玻璃門,竟有等等推門翩然而入的便會是母親的錯覺──四十歲的母親,頂著美髮沙龍吹得完美的鬈髮,著米色長大衣,大衣擺下露出一截窄裙,黑色玻璃絲襪和高跟鞋。




四十歲的母親,二十四歲的我,我們合該不可能相遇。但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或是兩個大洋,我們也只能如此相遇。

Friday, November 18, 2011

Thanatos montage

陰靄的天色和將感冒的症狀,我依舊作著惡夢。

總是會有個巨型公廁,赤著雙足在骯髒濕漉的地板上行走。運氣好時採光尚佳,中學生們彎腰忙碌清理廁所。運氣不好時,燈泡已然報銷,公廁內空空蕩蕩,只有髒水滲漏。

是住處變成只容的下書桌和沙發床的斗室,打開房門,沙發床上蓋滿死白的衛生紙,極窄的房裡卻有著圍觀的人,原來是書桌下橫陳一個女體。如此嬌小的女體,定睛一看,女體也許原不嬌小,只是斷了頸項。少了一個頭的高度,又面地趴臥,自然嬌小。

和友人門約在Nollendorfplatz上的一間衣索匹亞餐廳,道別後經由紅燈區步行回家。短短六分鐘的路程,我經過六個阻街女郎。同樣的打扮,甚至連髮色都相同。在寒風中,路燈下或路肩旁抖著手捏著煙,聽見腳步聲側身轉頭,看見是步行的單身女子,面無表情地別過頭。路燈合該是能修飾厚塗的脂粉,但Bülowstr的路燈透的不是昏黃,而是輝映著阻街女郎淡金髮色的白慘的光。

有時我忽然聽見砰然巨響,不知道是不是槍聲。

我的鄰居有時會在半夜瘋狂地彈琴,耗盡全身力氣似的,穿透兩層樓的聳然階梯,穿透老屋子的厚牆。有一次我硬著頭皮,穿著睡衣下樓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繃著臉披著睡袍的婦人。該說是個老婦,但全無老態,寬闊的肩膀像個巨人。囁嚅地解釋隔天必須早起而琴聲讓我無法入睡。「吵到妳嗎?」害怕,但還是點頭。「知道了。」木門旋即被關上。爬回頂樓時,琴聲也停了。

我在地鐵到站時便會找出家裡鑰匙,放入口袋。一手握著手機,另一手摸到袋中的微微隆起,是我在亞馬遜買的防狼噴霧。

我曾經有過一個十分不愉快的夜歸經驗,之後做了一個星期有直接指涉的惡夢。之後的惡夢不再直接相關,但總是十分佛式分析。最具代表性的兩個相隔兩個星期,但正好成對。我曾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自己父親,也曾在夢中為母親安上了phallus(在這個語境下,不是新生的嬰孩)。後者尤其是造成心靈創傷,當我和F說起時,她下了如此結論:「感覺性和暴力不停地在妳的夢中用不同的方式跑龍套。」妥貼。

我有時候對不夠熟悉的異性戀男子真的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緊繃。

對於土耳其超市小販熱情的招呼充耳不聞,木著一張臉,目不斜視地經過。

我曾經有次不慎被燭燄燒到襯衫袖口,是在Belziger上的一個印度餐廳。那家餐廳可以說是物美價廉,雖然每次用完餐都會沾上一身油膩的咖哩或tandoori味。我還記得燭焰燃袖的那個瞬間,那時我正談到水的哲學(相當諷刺)。我一時還未察覺火災已然釀生,只覺得左手腕暖和無比。察覺異狀時尖叫,十分不理性地用同樣可燃的紙巾滅火。

但火還是給滅了。我奔進廁所不停地沖冷水。從驚嚇中醒覺,才感覺到灼膚的痛。

服務生沒有表示,只說了下次可以要求他把蠟燭移開。對附近是否有藥房的詢問也回應冷淡。「這不是我的責任。我不知道。」

是餐廳裡的其他客人指點了方向,才找到了一間藥房。在那裡我學到,德國藥房的急救服務,是不收費的。

燒傷的疤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但我對蠟燭還是懷有根本的恐懼。有次去朋友家作客,女主人要我幫忙把圓盤狀的小蠟燭拿到客廳增添情調。我抖著雙手,各拎一個小蠟燭,邊感覺透過金屬外殼傳來的溫度邊感到極度精神緊張,好不容易到了客廳,幾乎是把蠟燭摔在茶几上。

我害怕蠟燭,但有時極累恍惚間,我會有把手掌放在燭火上燒炙的莫名衝動,好比昨天在那家衣索匹亞餐廳。

幸好我只是捧著仿椰子殼,繼續喝著裡面百香果口味的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