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城市的西南,原本就不寬的路被舊鐵路線殘存的鐵軌一分為二, 窄得連公車都開不進來。我拎著幾乎飲盡的咖啡, 歲末的寒風刮得我手背生疼,幾乎是下意識地準備跨過鐵軌, 卻發現列車從不遠處隆隆駛來。
還以為鐵路線早就廢棄了呢,我退了幾步, 還未想到方才的行為有多危險。
那時約莫早上九點, 六點就掙扎著從森冷房間裡的溫暖被窩裡起身的我, 即使經過近一個小時的通車及咖啡的洗禮,腦袋還是未全清醒。
三、四、五⋯
不知不覺我竟開始數起了列車數目。眼前經過的列車不知載運什麼, 思緒飄到童年時,野放在鄉間的外婆家, 每幾個小時就有運煤的列車經過。運煤列車的車廂數總是可觀, 往往我能數到十六、十七甚至十八, 牽著我的手的外婆則會稱讚我的聰明——「好棒,會數數了。」
也是鄉間的鐵軌,鐵路旁有間小廟,離外婆家頂多十分鐘路程。 被野放的我總是綁著歪歪斜斜的馬尾, 趿著一雙塑膠拖鞋啪嗒啪嗒地四處跑。小廟是旅途的終點,那兒香火不算鼎盛但也總是香煙繚繞, 還不懂何謂信仰的我卻也覺得這香火味寧心息神。斜倚在鐵搖椅上( 至今想起,這擺設在廟裏是何等格格不入),用姆趾玩弄著拖鞋, 有時就在鐵搖椅的慣性擺動下酣然入眠。
曾有一個人如此對我說:「的確, 我對妳一無所知,妳來自如此遙遠的國度。 但我總是能想像妳的童年,妳一定有個孤寂的童年。」
童年孤獨是孤獨,卻還不懂得寂寞。鄉間不寬的街道上, 與我年齡相近的孩子也不過一、二人。童年的我不懂寂寞, 是因為還不懂得陪伴。 對門年齡相近的女孩在一次扮家家酒中用鉛筆在我臉頰上龍飛鳳舞地 作畫,被輕輕地責備後我便不再上門。 隔幾戶人家的同齡女孩曾經陪我玩耍, 某次造訪時偶然闖入一場喪事,我倉皇逃離後似乎就此斷了音訊。
孩子還太小, 不知道什麼是陪伴,自然也不知道什麼是孤獨。 只知道口袋有零錢時去光臨真子奶奶家的雜貨店, 沒零錢時在雜貨店的騎樓追逐蜻蜓。蜻蜓在下午的豔陽下展翅,無論我跳得多高都搆不著。
野放在外婆家的日子總是盛夏,不知道什麼是咖啡, 不知道什麼是寂寞,還不懂能刮傷手背的寒風。
島國卻不是只有夏日。超過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了,
列車終於駛過,我跨過以為早已廢棄的鐵軌, 緩步往鐵路盡頭、隱匿在巨樹後的藍色屋頂洋房前進。那是我辦公的地方,在可說是與世隔絕的首都西南隅。
我掏出鑰匙,轉開一道又一道的門。一如往常, 我總是最早踏入辦公室的那一人。褪下羽絨外套,扭開暖氣,扔掉早已涼透的咖啡。
二十多年後,我依然孤單,但已經懂了寂寞。
04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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