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童年.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童年. Show all posts

Tuesday, September 5, 2017

世代交替

家母曾多年在台灣禮來服務,最近幫忙主管一個禮來案子,尤其多感。

通常,下班時間一到,手邊又無急事,我是如何也不願加班的。雖是完美主義者,對非文學類翻譯卻也鮮少做到字句推敲斟酌的程度。然而翻譯時每每腦海中湧現對台灣禮來的回憶,速度不禁放慢了下來。每貼上一個句子檢查是否超過字數限制,回憶便不容抵擋地強佔心靈——公司園遊會、在母親的辦公室裡玩耍佯裝打電腦、員工旅遊——合該是下班前閒暇墊檔的舉手之勞,竟讓我待過了下班時間。

老照片裡的母親初進禮來,穿著白袍,依舊青春年少。現在的我,早已過了照片中母親的年紀。我不曾想過在母親離開禮來的多年後,我還會聽到禮來的名字。禮來,合該是童年回憶、合該是使用多年早已殘破的透明文件夾,不該是高解析度的影像、不該是電腦輔助翻譯的雙語界面。

離家多年,總是以遠觀的身分見證世代交替——見證上一代的凋零、見證下一代的出生與長大;見證母親從女兒的角色退位、見證姊姊成為母親。終於,自己也成了世代交替的一部分,包裹進家族史的厚度之中。

我在平台送出給禮來的稿件,百感交集。


Sunday, September 25, 2016

在家養病的一週,與世界相隔一層膜。

養胃的膜、吞藥前先喝雞湯,母親食譜,德國食材的半調子雞湯;人際的膜、到了咖啡廳卻只是看書,手機開啟勿擾;語言的膜、惜字如金,上個對話的對象是父親,討論哀愁嗓音的爵士女伶;光影的膜、到住所附近的公園散步,逢魔時刻,承繼父系的散光遺傳,看地景也多了一層橘黃濾鏡。

離家許久,我對於半調子的擬仿也算頗有心得。再陌生的光景,都能牽強附會一些久遠的記憶。公園裡綠樹蔽天,透過葉子的縫隙看著殘缺的天色。那時外婆是這樣和我說的:「多看綠色植物,對妳的眼睛好。」孩子的眼裡,連小樹都像參天古木。那時死命盯著綠樹,枝葉茂密幾乎看不見天空。

包覆在夢境的膜裡,見了外婆,她精神健旺,嚴厲卻又溫柔。夢裡又成了孩子,不愛穿鞋,赤腳下樓梯。睡眠本是死亡的擬仿,在近乎死亡的狀態,遇見已故的人。

思維的膜、藥後的昏沈,行文斷裂不成章句,然後想起兩年多前被膜包覆的日子。

i think i too have known autumn too long.



Thursday, December 4, 2014

首都西南,鐵路的盡頭。




那是城市的西南,原本就不寬的路被舊鐵路線殘存的鐵軌一分為二,窄得連公車都開不進來。我拎著幾乎飲盡的咖啡,歲末的寒風刮得我手背生疼,幾乎是下意識地準備跨過鐵軌,卻發現列車從不遠處隆隆駛來。

還以為鐵路線早就廢棄了呢,我退了幾步,還未想到方才的行為有多危險。

那時約莫早上九點,六點就掙扎著從森冷房間裡的溫暖被窩裡起身的我,即使經過近一個小時的通車及咖啡的洗禮,腦袋還是未全清醒。

三、四、五

不知不覺我竟開始數起了列車數目。眼前經過的列車不知載運什麼,思緒飄到童年時,野放在鄉間的外婆家,每幾個小時就有運煤的列車經過。運煤列車的車廂數總是可觀,往往我能數到十六、十七甚至十八,牽著我的手的外婆則會稱讚我的聰明——「好棒,會數數了。」

也是鄉間的鐵軌,鐵路旁有間小廟,離外婆家頂多十分鐘路程。被野放的我總是綁著歪歪斜斜的馬尾,趿著一雙塑膠拖鞋啪嗒啪嗒地四處跑。小廟是旅途的終點,那兒香火不算鼎盛但也總是香煙繚繞,還不懂何謂信仰的我卻也覺得這香火味寧心息神。斜倚在鐵搖椅上(至今想起,這擺設在廟裏是何等格格不入),用姆趾玩弄著拖鞋,有時就在鐵搖椅的慣性擺動下酣然入眠。

曾有一個人如此對我說:「的確,我對妳一無所知,妳來自如此遙遠的國度。但我總是能想像妳的童年,妳一定有個孤寂的童年。」

童年孤獨是孤獨,卻還不懂得寂寞。鄉間不寬的街道上,與我年齡相近的孩子也不過一、二人。童年的我不懂寂寞,是因為還不懂得陪伴。對門年齡相近的女孩在一次扮家家酒中用鉛筆在我臉頰上龍飛鳳舞地作畫,被輕輕地責備後我便不再上門。隔幾戶人家的同齡女孩曾經陪我玩耍,某次造訪時偶然闖入一場喪事,我倉皇逃離後似乎就此斷了音訊。

孩子還太小,不知道什麼是陪伴,自然也不知道什麼是孤獨。只知道口袋有零錢時去光臨真子奶奶家的雜貨店,沒零錢時在雜貨店的騎樓追逐蜻蜓。蜻蜓在下午的豔陽下展翅,無論我跳得多高都搆不著。

野放在外婆家的日子總是盛夏,不知道什麼是咖啡,不知道什麼是寂寞,還不懂能刮傷手背的寒風。

島國卻不是只有夏日。超過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了,曾有孩童笑語的鄉間如今只住著風燭殘年的老人與他們同樣邁向遲暮之年的子女。我曾四處玩耍的,名喚果樹坡的聚落不再生果樹,每年的冬天甚至還要消失幾條年邁的身影。不祥的冬日在我前往歐洲前就開始迫近了,外公逝世那年的惡冬,四五個老人陪他一同死去。



列車終於駛過,我跨過以為早已廢棄的鐵軌,緩步往鐵路盡頭、隱匿在巨樹後的藍色屋頂洋房前進。那是我辦公的地方,在可說是與世隔絕的首都西南隅。

我掏出鑰匙,轉開一道又一道的門。一如往常,我總是最早踏入辦公室的那一人。褪下羽絨外套,扭開暖氣,扔掉早已涼透的咖啡。

二十多年後,我依然孤單,但已經懂了寂寞。




04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