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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25, 2016

在家養病的一週,與世界相隔一層膜。

養胃的膜、吞藥前先喝雞湯,母親食譜,德國食材的半調子雞湯;人際的膜、到了咖啡廳卻只是看書,手機開啟勿擾;語言的膜、惜字如金,上個對話的對象是父親,討論哀愁嗓音的爵士女伶;光影的膜、到住所附近的公園散步,逢魔時刻,承繼父系的散光遺傳,看地景也多了一層橘黃濾鏡。

離家許久,我對於半調子的擬仿也算頗有心得。再陌生的光景,都能牽強附會一些久遠的記憶。公園裡綠樹蔽天,透過葉子的縫隙看著殘缺的天色。那時外婆是這樣和我說的:「多看綠色植物,對妳的眼睛好。」孩子的眼裡,連小樹都像參天古木。那時死命盯著綠樹,枝葉茂密幾乎看不見天空。

包覆在夢境的膜裡,見了外婆,她精神健旺,嚴厲卻又溫柔。夢裡又成了孩子,不愛穿鞋,赤腳下樓梯。睡眠本是死亡的擬仿,在近乎死亡的狀態,遇見已故的人。

思維的膜、藥後的昏沈,行文斷裂不成章句,然後想起兩年多前被膜包覆的日子。

i think i too have known autumn too long.



Tuesday, January 3, 2012

新年;舊夢。

因為跨年夜跳了太久的舞而鐵腿的我做了個相映的夢:多年前家裡豢養的金黃色拉不拉多犬,前腿立在我的一雙小腿上,成犬的重量,壓得我雙腿生疼。尤其忘不了的是牠昂著頭,那雙悲傷無比的藍眼。

牠還在時,我們還沒搬家,大樓的空間有限,無法任他恣意野。久居大樓的牠,也生成了一隻不會叫的狗,總是溫馴地,用那雙悲傷的藍眼望著我們。我還記得,某個已經散佚的舊筆記,我是這樣形容牠的眼--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跌進那片憂傷的海洋--充滿了高中生文筆的造做,但至今想起,依舊能算妥貼。

在夢裡,我已忘了牠已離開我們多時,也忘了腿正被牠的前腿壓得發痛,只是輕撫牠柔軟的頸項,問道:『為什麼這麼傷心呢?』不能人語的牠自然無法回答,只是繼續用那雙憂傷的眼凝望著我。

醒卻時的第一個想法是,啊,我真想念家裡的狗兒呢。之後才想起,牠早已離開了。家,現在是足夠家犬蹦跳奔跑的大房子,狗兒,也變成嬌憨可愛,更重要的是身形輕盈的小型犬。

我只是坐在床上,先是一片迷惘,後是一片悵惘。

Tuesday, November 29, 2011

40.24

我最近常有以下幻視:孤老的父親,在五樓的家庭劇院待上整個白天;眼角皺紋深刻的母親,緩然擺桌置筷。

或被惡夜氣息所擾,輾轉難眠之際忽有情緒湧現:身心俱疲已無法思考,當下感受實在不能言說,唯一能置諸文字的,是「母親」這個概念已悄然由具體轉為抽象了。我試圖在腦中重建母親的形象,卻感到陌生不已。

有時我一個人待在咖啡廳,或是埋案作翻譯,或是讀文本。專心致志之際忘了所處時空,恍然抬頭看見玻璃門,竟有等等推門翩然而入的便會是母親的錯覺──四十歲的母親,頂著美髮沙龍吹得完美的鬈髮,著米色長大衣,大衣擺下露出一截窄裙,黑色玻璃絲襪和高跟鞋。




四十歲的母親,二十四歲的我,我們合該不可能相遇。但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或是兩個大洋,我們也只能如此相遇。

Friday, November 18, 2011

Thanatos montage

陰靄的天色和將感冒的症狀,我依舊作著惡夢。

總是會有個巨型公廁,赤著雙足在骯髒濕漉的地板上行走。運氣好時採光尚佳,中學生們彎腰忙碌清理廁所。運氣不好時,燈泡已然報銷,公廁內空空蕩蕩,只有髒水滲漏。

是住處變成只容的下書桌和沙發床的斗室,打開房門,沙發床上蓋滿死白的衛生紙,極窄的房裡卻有著圍觀的人,原來是書桌下橫陳一個女體。如此嬌小的女體,定睛一看,女體也許原不嬌小,只是斷了頸項。少了一個頭的高度,又面地趴臥,自然嬌小。

和友人門約在Nollendorfplatz上的一間衣索匹亞餐廳,道別後經由紅燈區步行回家。短短六分鐘的路程,我經過六個阻街女郎。同樣的打扮,甚至連髮色都相同。在寒風中,路燈下或路肩旁抖著手捏著煙,聽見腳步聲側身轉頭,看見是步行的單身女子,面無表情地別過頭。路燈合該是能修飾厚塗的脂粉,但Bülowstr的路燈透的不是昏黃,而是輝映著阻街女郎淡金髮色的白慘的光。

有時我忽然聽見砰然巨響,不知道是不是槍聲。

我的鄰居有時會在半夜瘋狂地彈琴,耗盡全身力氣似的,穿透兩層樓的聳然階梯,穿透老屋子的厚牆。有一次我硬著頭皮,穿著睡衣下樓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繃著臉披著睡袍的婦人。該說是個老婦,但全無老態,寬闊的肩膀像個巨人。囁嚅地解釋隔天必須早起而琴聲讓我無法入睡。「吵到妳嗎?」害怕,但還是點頭。「知道了。」木門旋即被關上。爬回頂樓時,琴聲也停了。

我在地鐵到站時便會找出家裡鑰匙,放入口袋。一手握著手機,另一手摸到袋中的微微隆起,是我在亞馬遜買的防狼噴霧。

我曾經有過一個十分不愉快的夜歸經驗,之後做了一個星期有直接指涉的惡夢。之後的惡夢不再直接相關,但總是十分佛式分析。最具代表性的兩個相隔兩個星期,但正好成對。我曾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自己父親,也曾在夢中為母親安上了phallus(在這個語境下,不是新生的嬰孩)。後者尤其是造成心靈創傷,當我和F說起時,她下了如此結論:「感覺性和暴力不停地在妳的夢中用不同的方式跑龍套。」妥貼。

我有時候對不夠熟悉的異性戀男子真的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緊繃。

對於土耳其超市小販熱情的招呼充耳不聞,木著一張臉,目不斜視地經過。

我曾經有次不慎被燭燄燒到襯衫袖口,是在Belziger上的一個印度餐廳。那家餐廳可以說是物美價廉,雖然每次用完餐都會沾上一身油膩的咖哩或tandoori味。我還記得燭焰燃袖的那個瞬間,那時我正談到水的哲學(相當諷刺)。我一時還未察覺火災已然釀生,只覺得左手腕暖和無比。察覺異狀時尖叫,十分不理性地用同樣可燃的紙巾滅火。

但火還是給滅了。我奔進廁所不停地沖冷水。從驚嚇中醒覺,才感覺到灼膚的痛。

服務生沒有表示,只說了下次可以要求他把蠟燭移開。對附近是否有藥房的詢問也回應冷淡。「這不是我的責任。我不知道。」

是餐廳裡的其他客人指點了方向,才找到了一間藥房。在那裡我學到,德國藥房的急救服務,是不收費的。

燒傷的疤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但我對蠟燭還是懷有根本的恐懼。有次去朋友家作客,女主人要我幫忙把圓盤狀的小蠟燭拿到客廳增添情調。我抖著雙手,各拎一個小蠟燭,邊感覺透過金屬外殼傳來的溫度邊感到極度精神緊張,好不容易到了客廳,幾乎是把蠟燭摔在茶几上。

我害怕蠟燭,但有時極累恍惚間,我會有把手掌放在燭火上燒炙的莫名衝動,好比昨天在那家衣索匹亞餐廳。

幸好我只是捧著仿椰子殼,繼續喝著裡面百香果口味的啤酒。

Tuesday, November 1, 2011

假盲

基於某種不可知的原因,她必須偽作盲人。睜著空靈無邪的大眼,刻意地失焦,時時刻刻,迷離朦朧。

曾在電視上看過女明星教授的勾人大法,眼神務必聚焦在獵物的後方。尤其要顯得不刻意,漫不在乎--得到或許欣然,得不到也無關痛癢。勾引與不勾引之間,最高明的媚術。

假盲人在眾人的攙扶擁簇下四處晃悠,飯店,電影院,觀光巴士,約莫是個畢業旅行類的大型郊遊。人群熙攘中,如此緩慢地行走,像個凌波的仙女,寧靜美好。恍惚,無助,佐以無辜的雙眸,最完美的舊時代女性形象。

攙扶者眾,有其一是假盲人的芳心所屬。自然不是什麼純情害臊亦步亦趨的護花騎士,而是行蹤難以掌握,偶然露個臉宣示主權的佔有者。出現,親暱地摟腰,下一秒便不知所蹤。假盲人貌似有多不在乎,他就真的有多不在乎。

理所當然,佔有者發現了新的獵物,對假盲人更加漫不在乎。假盲人憤怒到忘記自己扮演的是空谷幽蘭,爭吵,離開,俐落迅速,完全忘記扮盲。在被問起時才訕訕:「還未全盲,是近盲,我的世界,還有一點點微光,其餘的,是一片茫茫的灰影。」

她說完才忽焉想起,真正的盲人,是總閉著雙眼的。雙眼既然無用,何必讓灰塵跑進徒流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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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星期作的怪夢,隔天利用通車的十五分鐘匆匆寫就。剛醒來時覺得夢境真是怪異已極,但寫下來後發現其實是充滿陳腔濫調。

Saturday, October 15, 2011

惡夢書:



回家。父親下樓應門,遠看是著嬌黃色的圍裙,滾了荷葉邊。家是舊家和新家的混和,父親奔跳而下的是新家的樓梯,父女的會面卻是舊家大樓警衛室旁的會談室。

定睛一看,父親著的不是圍裙,而是小洋裝。頭髮留成了學生頭,臉上撲了粉,甚至化了精緻的眼妝。

「爸,怎麼穿起了圍裙?」不知是否為了避免尷尬,即使事實明擺在眼前,還是姑且用圍裙稱呼了小洋裝。

「欸,比較涼嘛,而且很漂亮呀!」父親燦然一笑。著女裝的父親,竟頗有幾分姿色。

「我啊,決定暫時終止退休生活,打算開個顧問公司。」父親喜孜孜地和我宣布了新的人生規劃。

「可是爸,」我頗有些為難。「你穿這樣,我怕客戶不太能接受。」

我一向認為自己是個性別友善的人。對異性戀霸權無法苟同甚至不時被其激怒,但當自己的父親──我找不到比父親更陽剛傳統的男人了,除了醉酒時會稍稍收起嚴肅,但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男人──著了女裝,上了鉛華,對我媚笑噘嘴,一時還是難以接受。

但父親似乎無法理解我的矛盾(甚至是憂慮)。他微傾了頭,對於我的不支持似乎感到有些不悅。「有什麼好不能接受的?我這樣穿不漂亮嗎?」

「漂亮,爸,可是──」我實在是欲言又止。我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的震撼,怎擠的出時間思量漂亮的場面話:不致於傷害父親,但又能讓他打消這個念頭的場面話。

我的頭好疼。惶惶之際醒來,冒了一身冷汗。

我不敢相信我竟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了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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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聊到了父權與舊時代,還有自己對父親也許可用佛洛依德學說解析的情結。也許故有此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