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養病的一週,與世界相隔一層膜。
養胃的膜、吞藥前先喝雞湯,母親食譜,德國食材的半調子雞湯;人際的膜、到了咖啡廳卻只是看書,手機開啟勿擾;語言的膜、惜字如金,上個對話的對象是父親,討論哀愁嗓音的爵士女伶;光影的膜、到住所附近的公園散步,逢魔時刻,承繼父系的散光遺傳,看地景也多了一層橘黃濾鏡。
離家許久,我對於半調子的擬仿也算頗有心得。再陌生的光景,都能牽強附會一些久遠的記憶。公園裡綠樹蔽天,透過葉子的縫隙看著殘缺的天色。那時外婆是這樣和我說的:「多看綠色植物,對妳的眼睛好。」孩子的眼裡,連小樹都像參天古木。那時死命盯著綠樹,枝葉茂密幾乎看不見天空。
包覆在夢境的膜裡,見了外婆,她精神健旺,嚴厲卻又溫柔。夢裡又成了孩子,不愛穿鞋,赤腳下樓梯。睡眠本是死亡的擬仿,在近乎死亡的狀態,遇見已故的人。
思維的膜、藥後的昏沈,行文斷裂不成章句,然後想起兩年多前被膜包覆的日子。
i think i too have known autumn too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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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25, 2016
Saturday, August 15, 2015
思念的是不存在的故鄉。
德文的鄉愁是多寫實的一個字——Heimweh——
如席勒在同名詩中對Sehnsucht的演繹:Die Sehnsucht, die Sehnsucht. Bin wie ein Blinder, der das Sehen sucht,渴望就如盲人尋找視覺。盲人也是最妥貼的譬喻了。雖不能見物,卻能倚靠其他感官建構出一個極其渴望見到的世界。世界感覺雖真切,卻不具象。
相較於感官,離家的遊子仰賴的是記憶。如瑪德蓮觸發似水年華,觸發我的記憶的,卻是病痛。病到第五日,不發燒了,改成止不住的咳。咳得全無間斷、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喘不過氣之餘喚起久遠的記憶。
先是想起大學時期,一通電話或是一封簡訊, 好友便攜著感冒藥和廣東粥探病。而後想起大一時第一次重感冒,那時還沒交上交心的朋友, 打了通電話回家,聽見母親的聲音就哭了。父親連夜開車接我回家, 我在房裡裹著毯子全身發抖。那時回家也不難,開車只要半小時,不過是東柏林到波茲坦的距離。
那個家已轉賣,送粥送藥的好友已移居北美,校園裡的杜鵑花落花開了幾回,大興土木後地景也早已大不相同。景物、人事, 椰林大道上的青春笑語都成明日黃花。往歐洲離散之後,能記起的也只有破碎的片段。記憶中的台北只是大學、咖啡廳、Live House、美術館和書店的碎片集結。當年,騎著單車循著(比今日還少了好幾條線的)捷運的我不曾迷路--巴黎教會了班雅明迷路的藝術,柏林除了教會了我迷路也教會了我散步,教會了我城市的本質。
漫步在柏林的我偶爾犯的鄉愁,是已抽象化的Sehnsucht,而思念的,是已不存在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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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雖可看作實質上的家,畢竟人說在紐約五年就是個紐約客。但在柏林六年,旅行時被人問起從哪裏來,總還是不知從何答起。
在阿姆時曾在市中心被辦單身派對的一行年輕男子攔下,問我從哪裡來,在阿姆幹什麼。猶豫了一下,回答了柏林。
「拜託,是問妳原來從哪裏來。」我還記得打斷我的那個德國男子的姿態是如何的理所當然與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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