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靄的天色和將感冒的症狀,我依舊作著惡夢。
總是會有個巨型公廁,赤著雙足在骯髒濕漉的地板上行走。運氣好時採光尚佳,中學生們彎腰忙碌清理廁所。運氣不好時,燈泡已然報銷,公廁內空空蕩蕩,只有髒水滲漏。
是住處變成只容的下書桌和沙發床的斗室,打開房門,沙發床上蓋滿死白的衛生紙,極窄的房裡卻有著圍觀的人,原來是書桌下橫陳一個女體。如此嬌小的女體,定睛一看,女體也許原不嬌小,只是斷了頸項。少了一個頭的高度,又面地趴臥,自然嬌小。
和友人門約在Nollendorfplatz上的一間衣索匹亞餐廳,道別後經由紅燈區步行回家。短短六分鐘的路程,我經過六個阻街女郎。同樣的打扮,甚至連髮色都相同。在寒風中,路燈下或路肩旁抖著手捏著煙,聽見腳步聲側身轉頭,看見是步行的單身女子,面無表情地別過頭。路燈合該是能修飾厚塗的脂粉,但Bülowstr的路燈透的不是昏黃,而是輝映著阻街女郎淡金髮色的白慘的光。
有時我忽然聽見砰然巨響,不知道是不是槍聲。
我的鄰居有時會在半夜瘋狂地彈琴,耗盡全身力氣似的,穿透兩層樓的聳然階梯,穿透老屋子的厚牆。有一次我硬著頭皮,穿著睡衣下樓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繃著臉披著睡袍的婦人。該說是個老婦,但全無老態,寬闊的肩膀像個巨人。囁嚅地解釋隔天必須早起而琴聲讓我無法入睡。「吵到妳嗎?」害怕,但還是點頭。「知道了。」木門旋即被關上。爬回頂樓時,琴聲也停了。
我在地鐵到站時便會找出家裡鑰匙,放入口袋。一手握著手機,另一手摸到袋中的微微隆起,是我在亞馬遜買的防狼噴霧。
我曾經有過一個十分不愉快的夜歸經驗,之後做了一個星期有直接指涉的惡夢。之後的惡夢不再直接相關,但總是十分佛式分析。最具代表性的兩個相隔兩個星期,但正好成對。我曾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自己父親,也曾在夢中為母親安上了phallus(在這個語境下,不是新生的嬰孩)。後者尤其是造成心靈創傷,當我和F說起時,她下了如此結論:「感覺性和暴力不停地在妳的夢中用不同的方式跑龍套。」妥貼。
我有時候對不夠熟悉的異性戀男子真的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緊繃。
對於土耳其超市小販熱情的招呼充耳不聞,木著一張臉,目不斜視地經過。
我曾經有次不慎被燭燄燒到襯衫袖口,是在Belziger上的一個印度餐廳。那家餐廳可以說是物美價廉,雖然每次用完餐都會沾上一身油膩的咖哩或tandoori味。我還記得燭焰燃袖的那個瞬間,那時我正談到水的哲學(相當諷刺)。我一時還未察覺火災已然釀生,只覺得左手腕暖和無比。察覺異狀時尖叫,十分不理性地用同樣可燃的紙巾滅火。
但火還是給滅了。我奔進廁所不停地沖冷水。從驚嚇中醒覺,才感覺到灼膚的痛。
服務生沒有表示,只說了下次可以要求他把蠟燭移開。對附近是否有藥房的詢問也回應冷淡。「這不是我的責任。我不知道。」
是餐廳裡的其他客人指點了方向,才找到了一間藥房。在那裡我學到,德國藥房的急救服務,是不收費的。
燒傷的疤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但我對蠟燭還是懷有根本的恐懼。有次去朋友家作客,女主人要我幫忙把圓盤狀的小蠟燭拿到客廳增添情調。我抖著雙手,各拎一個小蠟燭,邊感覺透過金屬外殼傳來的溫度邊感到極度精神緊張,好不容易到了客廳,幾乎是把蠟燭摔在茶几上。
我害怕蠟燭,但有時極累恍惚間,我會有把手掌放在燭火上燒炙的莫名衝動,好比昨天在那家衣索匹亞餐廳。
幸好我只是捧著仿椰子殼,繼續喝著裡面百香果口味的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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