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柏林,秋冬難辨。K在一個他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地鐵站急急忙忙地上了車,連列車的行進方向都來不及確定。今天是他抵達這個據說是貧窮但是也性感的城市的第三天,一切都還如在夢中,缺乏現實感。
這兩天,在時差營造的恍惚中,K總是看著一個個板著臉,縮著頸項的柏林人在灰茫茫的天空下疾行。昨天甚至起了大霧,挾帶水氣的寒風使勁地刮著他裸露的手背,還來不及備上手套的他只能縮著脖子,兩手扠大衣口袋。原本便不高的他,如此一來,背顯得更駝了。加上略尖的臉,平淡的眼鏡,K更顯猥瑣。
但K其實沒多在乎他是否顯得猥瑣--就連在亞洲,他和偉岸男子這類的形象也是相差甚遠。初來異國,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神經緊張。人們不盡友善,而他又只會兩句德語:Guten Tag和Danke,他的英語甚至也搆不上堪用。這兩天光是搭車、轉車、買食物裹腹就已讓他身心俱疲。「生存」的壓力巨大到他覺得自己的存在不停地被壓縮,薄得幾乎都要消失了。生存就耗盡所有力氣了,遑論其他?
今天是K到柏林的第三天,也是語言學校的開學日。一早起來他刮了鬍子,想以清爽的姿態出現在同學們的面前。他不是個多心細手巧的人,即便已極度小心專注,還是在青楞楞的下巴上留下了一抹血痕。手忙腳亂,止血,等一切收整完畢,距離他打算出門的時間早已遲了一刻鐘。
K拔足狂奔到住處附近的地鐵站。柏林人雖習於疾走,大街上奔跑的行人卻也是頗引人注目。他感覺目光往自己身上聚集,從土耳其超市裡著圍裙的小販到公車站牌前吞雲吐霧的灰髮中年男子,似乎都以鄙夷譴責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也許是困窘,也許是低溫,K的耳際開始泛紅。一個紅著耳根的平頭猥瑣亞洲男子,沒命地奔進這個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地鐵站。列車已經在月台旁,肯定是要開了。他衝進車廂裡,順便還撞了門旁的年輕人一下。
I am sorry. 他急急忙忙地道了歉。年輕人對他報以友善一笑,K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大城市裡,還是有善心的吧。來柏林第三天,迷路有,出糗有,但一切應該都會好起來的吧。K念及此,胸中充滿希望,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微笑了。
列車忽然啟動,K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右手反射地一拉,觸手冰冷。這不該是塑膠拉環的觸感,K略感不祥地環顧了四周:列車裡,可是一個塑膠拉環都沒有。倒是其他乘客詫異地望著他,他隱約覺得自己又闖了禍。
K抬頭定睛一看,他右手緊抓的,不是塑膠拉環,而是漆著醒目大紅色的列車緊急停止拉環。此刻列車已完全停止啟動,而那大紅色,好像在嘲笑他的愚不可當。
I am sorry. I am so sorry. I am sorry. K徬徨已極,只能連珠炮地道歉。旁人的目光,由詫異轉為近乎憐憫。
離他數步之遙有個穿著大紅大衣,黑色長髮的亞洲女子。她似乎現在才察覺列車沒有繼續行進的跡象,從手中的書本探出了頭,詢問他剛剛撞到的,才為他心中注入一股暖流的年輕人。男子無奈地微笑,說了一串德語,想必是在描述他剛剛的愚行。他偷偷瞄了女子的反應,正好對上女子投到他身上的目光。
女子的眼睛不小,加上不淺的黑眼圈,一雙眼大得像是在瞪人。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像是在責難「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他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喃喃唸著I am sorry. I am sorry. 餘光中,他看見女子查看了時間,嘆了口氣。似乎又打算對他投以不友善的目光。他手足無措,只能持續誦經似的道歉,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聽的見。
K見過不少這樣的女子。他最害怕的類型,家境優渥,打扮得體,也許比同儕聰明那一點點,眼高於頂,對任何不完美和愚蠢的小錯沒有任何寬容。大學時系上有幾個這樣的女子,結黨似的,看展覽,聽演講,在文青咖啡店用流利的英文開讀書會,討論傅柯德勒茲或李維史陀,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再不濟也有台lomo。她們看見他是會打招呼,但他總覺得,他在她們眼中,近乎隱形。
他閉起雙眼,感覺自己正在縮小,縮小,縮小到變成個糞金龜,被紅衣女子著黑皮靴的右腳,一抬足,一腳踩扁。
列車門忽然打開,列車長前來查看景況。是另一個讓K感到膽怯的女人,俐落短髮,高大,甚至比他還粗壯。她粗聲粗氣地對車廂內一串詰問,K如同失語般,只能持續重複幾個音節,不停道歉。列車長清楚狀況後對他惡狠狠地扔下一句責難,按了開門紐,大步離去。
K覺得,她的背影就像一座山。
列車重新啟動,那個令K感到害怕的亞洲女子終於也不再看他看的心底發慌。他覺得他方才經歷了人生中最長的五分鐘。
下車出站,K惡狠狠地踩了路邊的落葉堆。
「兇什麼嘛!」他伸出左腳,使勁一踩。
「會說德文了不起啊!」K的右腳也沒入落葉堆裡。
枯盡的落葉乾燥爽脆,在K的踩踏下,無能為力地吱吱作響。
看著腳下的落葉碎成千片萬片,K心中總算稍稍感到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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