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November 3, 2011

變形


一個年輕女子走進鄰近柏林Kaiser Whilem Platz巷口的咖啡廳。也許不該說是巷口,柏林的街道總是寬敞地過份,寬敞到市內連最熙來攘往的街區和台北的衛星城鎮相比都顯得荒涼。咖啡廳本身也是寬敞的過分,前廳,後廳,還有中庭花園。前廳就和公館溫州街林立的任何一間咖啡廳總面積差不多大了,後廳則像個兩三個小康家庭的客廳拼湊起來,幾組橘色調的印花沙發和茶几,暈黃的立燈,一整面牆的書。

前廳已經客滿,中庭花園又嫌太冷;女子快步走向後廳,張望了一下四周,找了個長沙發的左側盤據。她褪下外套和圍巾,擱在鄰近長沙發的單人椅上。椅子已經顯舊,兩側扶手下的籐編都破了洞,突出的籐片彎折略顯狼狽,但也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居家氣氛。女子才在摺圍巾,「啪」地一聲,她的手機從外套口袋中滑出,掉在未鋪地毯的石子地板上。

女子略微緊張地彎腰拾起手機,不自在地在長沙發上坐下。她透過長髮隙偷偷觀察鄰座的客人──是兩個中年德國婦人,相較於女子的窘促她們顯得格外放鬆:一個盤起雙腿斜倚在單人沙發椅上,另一個雙腳大開,索性連鞋子都脫掉了。兩人聊得正入神,沒注意到手機落地這種小小意外。

女子似乎稍稍放了下心,斜靠著沙發,打開了菜單。這家咖啡廳的菜單印得挺別出心裁,弄得像週週發行的小報,除了固定的早午餐和飲料組合,也週週更新當週特餐和館內活動,有時甚至還看的見租屋廣告的蹤跡。女子看報似的翻過菜單,思量著該點些什麼。方才才吃了一小盒couscous,並不怎麼餓,上課前才又灌了杯咖啡,現在再點茶或咖啡似乎都有些不智。正斟酌著,眼前已晃入一個人影。是個中年的女服務生,微胖,穿著略緊的直條紋襯衫,下半身繫著印有咖啡店名稱的圍裙。半短的金髮似乎沒想到要梳,隨意地翹著。

女子緊張地微笑了一下。怎麼那麼快就來點餐了呢?這家咖啡店明明就以怠慢客人出名的。上次來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正好空著肚子的女伴還因為按奈不住飢餓和店員的無視忿而拂袖而去。若不是實在喜歡店內溫暖居家的擺設,她原本實在無法忝著臉再度光臨。腦中還轉著萬千思緒,女服務生已經粗聲粗氣地開口了。

「我想妳應該沒看到這個。」

女子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是茶几上一個塑膠小立牌。她只看的見背面,但正面想來是寫著「已訂位」。女子再度感到窘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囁嚅道:「對不起,我沒看見。」

「我只要把牌子移到隔壁桌就可以了。」女服務生話還沒說完,就已轉身,迅速地伸手將立牌放在隔壁桌上。女子悄悄地吁了口氣。在這個城市她已經學會不要期待善意。也許是因為天氣,也許是因為柏林的天空總是灰沉沉的一片,也許是因為柏林人直來直往毫不修飾的言行,甚至是有時懶得遮掩的壞脾氣。如果要她用一個字形容柏林人,會是eckig,尖銳,不圓滑(或者是如Langenscheidt字典裡乾脆地寫上同義詞unhöfflich,言下之意,無禮)。初來乍到時她被嚇過幾次,但久了之後也習慣被如此對待了。誤坐了保留位,她原以為肯定要被排諠一頓,沒想到女服務生,乍看之下毫不親切面無表情,卻也是個爽快人。

「妳想喝點什麼嗎?」女服務生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女子再度露出緊張的笑容。
「我等等再回來。」語音剛落,女服務生已經果斷地離開了。

女子又讀了一會兒菜單,總算下定決心似的,闔上,將菜單放回几上。她從包中拿出平板電腦,今天下午,她原打算在這重讀《變形記》。

甚至還來不及打開電子書櫃,女服務生又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眼前。

「妳決定好了嗎?」
「請給我一杯草莓奶昔。」

女子對自己孩子氣的選擇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這樣的地方,感覺是要優雅地點壺伯爵茶的,可是她實在不想再攝取多餘的咖啡因。稍早在廁所鏡中她看見自己發青的眼圈──用再厚的遮瑕膏都蓋不住的。況且,草莓奶昔讓她想起童年:厚重黏稠的奶昔,對吸管壁造成的阻力,她曾是如此新奇又使勁地將奶昔吸起。奇妙的質地,像融化後的冰淇淋。

女服務生已然遠去。客人想點什麼,背後的故事,她毫無多想的興致。她的班就快結束了,她只想趕快下班。

女子開始讀《變形記》。

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ä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ern Ungeziefer verwandelt.

多麼平淡的語調,簡直像是在寫早上幾點起床洗臉刷牙的流水帳似的。她想。「匡啷」一聲,女服務生已把她的奶昔放在几上。女子抬頭,還來不及說聲謝謝,女服務生已消失在門廊盡頭。

女子低頭,繼續閱讀。

Er lag auf seinem panzerartig harten Rücken und sah, wenn er den Kopf ein wenig hob, seinen gewölbten, brauen, von bogenförmigen Versteifungen geteilten Bauch--

「妳是哪裡人?」鄰座有人用英文問道。她探起頭匆匆一瞥,才發現問句的指涉對象不是自己。 鄰座的兩位中年婦女不知道何時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約莫八歲大的小女孩。男子似乎在和小女孩練習英文,小女孩用稚嫩的童音答道:「我是德國人。」

女子微了微笑,默默搖頭。怎麼聽見英文就預設是在對自己發問呢?她垂下眼,繼續閱讀。

von bogenförmigen Versteifungen geteilten Bauch, auf dessen Höhe sich die Bettdecke, zum gänzlichen Niedergleiten bereit, kaum noch erhalten.

真是鉅細靡遺的魔幻寫實呢,她想。理所當然到幾乎引人發笑──「我可以回家了嗎?」她的思緒再度被打斷。這次問題倒是真的直對著她來的。

她再度抬頭,是剛剛那個女服務生。她已經把帳單扔在几上,手裡拿著零錢包,等待女子付賬。還真是直來直往地理所當然呢。別的服務生,好歹會交代一下是要交班了得先結清吧……女子暗忖。拿出了皮包,付了帳。

「謝謝。」女服務生已頭也不回地走了。

Seine vielen, im vergleich zu seinem sonstigen Umfang kläglich dünnen Beine flimmerten ihm hilflos vor dem Augen.

女子望著遠去的服務生,好像也幻化成千足亂舞的大甲蟲。拖著厚重的身體預備回家去,穿過門廊時還卡了一下,側了身才過去。

遠方傳來響亮的笑聲,咖啡館的後廳,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客人。

Was ist mit mir geschehen?

笑聲持續,干擾閱讀。

女子嘆了口氣,蓋上平板電腦的聰明蓋。

入秋後的柏林天色暗得早,還是早點回家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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