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六年,足以讓懵懂背誦白居易的小學生成為研讀文學批評的大學生; 足以讓意氣風發的留學生斂起鋒芒,安分地融入當地的景觀。
六年後,我在美軍機場附近的住處被暑熱薰醒。滑開手機, 看見浮誇的標題:史上最強颱直擊台灣。
六年前的生日我記憶特別深刻。不只是因為我從此離開亞洲, 也是因為當時是狂風暴雨的颱風日,同時也是七夕。 三個戲劇性的場景一次湊齊,我獨自待在舟山路的宿舍, 渾然未覺這是怎樣的mise en scène。
那天我特別失落,說好一同吃飯的同窗友人們見強颱來襲, 自然是出不了門。可我偏偏也是有三兩個瘋狂朋友,在MSN說了: 走,我們去師大夜市喝酒。
那個朋友圈的人都喊我F。F for files。總是記得所有人偶爾提過的細節,無論多麼瑣碎, 都在我的記憶歸檔。從小我就是對瑣碎資訊特別上心, 在亞洲式的升學體制下,這倒是讓我成為貌似菁英的能力。
還記得我們選了師大夜市的一間小酒館,店名也叫bistro。 從公館捷運站到台電大樓站大約十分鐘的路程, 在風雨交加下我硬是走了快半小時。
那晚的成員也不過四個。人少,組合說怪卻也不怪,一個歷史研究者、一個即將成為留學生、 一個電腦工程師、一個咖啡店老闆娘。我們在小酒館喝酒, 館內放著不插電的民謠,閒聊。
我還記得,會開始聽魔幻搖滾,是因為咖啡店老闆娘。她說到店裡放了mazzy star,充滿江湖味的中年男子問她是什麼音樂,聽了心都揪在一起了。大哥也許不聽這類音樂,感受性卻還是有的。
認識她時我才十九歲,當時二十五歲的她處於我極為嚮往的年紀--音樂品味、冷冽的文風、完美的妝容;我們互喊相公和娘子,一起去了音樂節。不知不覺我已過了二十五歲,音樂的品味倒還是留在那時。 心煩意亂時,依舊點開mazzy star。
在小酒館的那個晚上,我還記得隔壁桌的男孩是如何想讓女孩印象深刻。 他說他來自加拿大,砍了好多好多的櫻桃樹。女孩問他住加拿大那裏,他驕傲地說是溫哥華,加拿大待久了,中文都不大會說了。可他說起英文口音實在太不北美,那時我挺失禮地輕笑出聲。
我對瑣碎的資訊總是記得特別清。
我倒是從來沒想過,從那年後,我的生日再也不在台北過了。在巴黎過、在威尼斯過、在慕尼黑過、自然也在柏林過;這些生日, 我記得片段--馬可波羅廣場薰風一吹立刻融化的昂貴冰淇淋、蒙馬特的瑪德蓮(「妳哭得就像瑪德蓮」)、德國夏日公園猛撲向野餐盤的馬蜂。
唯一完整記得的對話,卻是六年前的颱風夜,鄰桌男孩炫耀著砍掉了多少棵櫻桃樹。
唯一完整記得的對話,卻是六年前的颱風夜,鄰桌男孩炫耀著砍掉了多少棵櫻桃樹。
那時我還不太會喝酒(雖然現在也不算會),乘著酒意,兩頰酡紅地回宿舍。風雨已歇,沿途見招牌歪斜,樹木傾倒,總是熱鬧不已的師大路,就我們這行人。充滿戲劇性的場景,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
好友幾年前搬到了溫哥華,我倒是從來沒向她問起那邊的櫻桃樹。
0708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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