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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8, 2015

六年。




六年。



六年,足以讓懵懂背誦白居易的小學生成為研讀文學批評的大學生;足以讓意氣風發的留學生斂起鋒芒,安分地融入當地的景觀。

六年後,我在美軍機場附近的住處被暑熱薰醒。滑開手機,看見浮誇的標題:史上最強颱直擊台灣。

六年前的生日我記憶特別深刻。不只是因為我從此離開亞洲,也是因為當時是狂風暴雨的颱風日,同時也是七夕。三個戲劇性的場景一次湊齊,我獨自待在舟山路的宿舍,渾然未覺這是怎樣的mise en scène。

那天我特別失落,說好一同吃飯的同窗友人們見強颱來襲,自然是出不了門。可我偏偏也是有三兩個瘋狂朋友,在MSN說了:走,我們去師大夜市喝酒。

那個朋友圈的人都喊我F。F for files。總是記得所有人偶爾提過的細節,無論多麼瑣碎,都在我的記憶歸檔。從小我就是對瑣碎資訊特別上心,在亞洲式的升學體制下,這倒是讓我成為貌似菁英的能力。

還記得我們選了師大夜市的一間小酒館,店名也叫bistro。從公館捷運站到台電大樓站大約十分鐘的路程,在風雨交加下我硬是走了快半小時。

那晚的成員也不過四個。人少,組合說怪卻也不怪,一個歷史研究者、一個即將成為留學生、一個電腦工程師、一個咖啡店老闆娘。我們在小酒館喝酒,館內放著不插電的民謠,閒聊。

我還記得,會開始聽魔幻搖滾,是因為咖啡店老闆娘。她說到店裡放了mazzy star,充滿江湖味的中年男子問她是什麼音樂,聽了心都揪在一起了。大哥也許不聽這類音樂,感受性卻還是有的。

認識她時我才十九歲,當時二十五歲的她處於我極為嚮往的年紀--音樂品味、冷冽的文風、完美的妝容;我們互喊相公和娘子,一起去了音樂節。不知不覺我已過了二十五歲,音樂的品味倒還是留在那時。心煩意亂時,依舊點開mazzy star。

在小酒館的那個晚上,我還記得隔壁桌的男孩是如何想讓女孩印象深刻。他說他來自加拿大,砍了好多好多的櫻桃樹。女孩問他住加拿大那裏,他驕傲地說是溫哥華,加拿大待久了,中文都不大會說了。可他說起英文口音實在太不北美,那時我挺失禮地輕笑出聲。

我對瑣碎的資訊總是記得特別清。

我倒是從來沒想過,從那年後,我的生日再也不在台北過了。在巴黎過、在威尼斯過、在慕尼黑過、自然也在柏林過;這些生日,我記得片段--馬可波羅廣場薰風一吹立刻融化的昂貴冰淇淋、蒙馬特的瑪德蓮(「妳哭得就像瑪德蓮」)、德國夏日公園猛撲向野餐盤的馬蜂。

唯一完整記得的對話,卻是六年前的颱風夜,鄰桌男孩炫耀著砍掉了多少棵櫻桃樹。

那時我還不太會喝酒(雖然現在也不算會),乘著酒意,兩頰酡紅地回宿舍。風雨已歇,沿途見招牌歪斜,樹木傾倒,總是熱鬧不已的師大路,就我們這行人。充滿戲劇性的場景,雷聲大雨點小地結束。


好友幾年前搬到了溫哥華,我倒是從來沒向她問起那邊的櫻桃樹。




07082015


Tuesday, January 3, 2012

mêmes paysages, autres personnes.



所以,我總算得償夙願,在綿綿細雨中在巴黎街頭漫步?

七訪巴黎,距離上次來訪,恍恍然已相隔超過半年。誠如Baudelaire所說,一個城市的面貌,其變換速度,猶快於人心。最巨大的失落約莫是Louvre。Carrousel出站,除了倒立的透明金字塔猶在,其餘可說是面目全非--售票檯不見了,是一片空曠。曾經我對著將在杜拜設新館的宣傳海報皺眉,現在海報是消失了,其餘空間,卻全被連鎖咖啡廳和速食店填滿了。

許多感動都失落了。我不知道是我刻意壓抑了多愁善感,還是當時意味著截然不同時空的旅伴讓我的感官鈍化了。曾讓我震撼感動無比的宏偉地景,至今看來,也不過是,啊,我曾來過此處啊。

如此淡然。

看完Delacroix故居的展覽後,我一個人在St Germain漫步。mêmes paysages, autres personnes. 我認得出許多街角、路燈,只是我現在是一個人在雨中獨行了。我不覺得現在是我人生中的雨季,至少,我不那麼迷惘了。

我還在尋找新的連結、新的連結,只屬於我的連結。除了短時間內對地鐵上了手,我好像,還找不到什麼是我的。

我明明吃飽,睡足,在我最迷戀的城市裡,為什麼還是感到疲憊不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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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2.11寫於St Germain。

Sunday, October 2, 2011

巴黎

看了穆先學妹在巴黎的交換生活,十分想念。對這個城市又愛又嫉妒,又感親密又覺疏遠。賽納河固然不好聞,整個城市也佈滿遊客和陳腔濫調,一方面卻又極愛其媚俗的一面。可以發觀光狂地走透Champs Élysées,可以在Montmartre甩托被移民緊抓的手腕後快步走逃,可以在Belleville幾度晃悠只為了一杯貨真價實的珍奶,可以在Pompidou不遠的DVD攤前考慮良久是否該帶上一片霸王別姬,可以和Quai Saint Bernard歌舞野餐的陌生人一起聊天共飲Cidre。 






是我的Baudelaire之城,我的Manet之城,甚至是我的Eliot之城。我沒趕在下雨時好好散步,也不可能有Gil Pender的機緣。至多就是能追隨有著超級市場裡的Baudelaire稱號的Houellebecq的散步路線再重現一趟flânerie。(前提是尚未被Houellebecq的憤世嫉俗和黑暗消滅。)


總是會有個友人說,要不要一起去巴黎?或者是,我想去歐洲,我們在巴黎見面好不好?在柏林生活兩年,造訪了巴黎六次。快樂時造訪,難過時造訪,確信時造訪,迷惘時造訪。有連結時造訪,失去連結,還是想造訪。


柏林是生活的地方,巴黎是逃避生活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否信仰逃避主義,總覺得和現實生活中隔了一層膜。


在穿透膜前,也許還是會一直念著去巴黎晃盪。

Wednesday, May 18, 2011

話別

決定暫時與巴黎說聲再見。

在巴黎四大的圖書館讀波特萊爾,算是神經兮兮又做作的一種道別方式吧。之後的行程或許還有奧賽的馬內特展,成就我對巴黎的現代主義式道別。

Friday, April 8, 2011

Ophelia

對於Ophelia近乎固戀的偏執無聲無息地消解了。只是讀文本時角色是神祕難解,美麗而哀愁,瀕臨瘋狂地令人迷戀。前往巴黎前在Schaubühne看了哈姆雷特,其對Ophelia的再現,至今想起,卻是令人幻想破滅的。配著堅定的步伐,揪心的台詞被翻成德語從齒縫迸出便不再揪心了,她不再是Rossetti畫中傷心欲絕,木然待死的斷腸弱女子,反而比較像忽焉覺醒的Nora了。

一月時我曾覺得,走到哪裡Ophelia的幽靈都伴隨著我。當我冒著冷風一個人在陽台看呼嘯的車群流淚,當我幽居數日後終於強迫自己踏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Kleistpark繞圈,腦子瘋狂旋轉閃過萬千想法,試圖弄清楚自己到底在經歷什麼,過的好不好;無時無刻我都在和她對話。噢妳也傷心嗎Ophelia?水裡也和降雪的柏林一樣冷嗎?他還是一貫地無法捉摸,下不了決心嗎?妳是不是也只能束手無策地下沉,不願也不能抵抗?我帶了歡欣吵鬧的Twelfth Night去公園,走累時坐在長椅上翻過幾頁,卻還是闔上書本,起身,繼續和Ophelia的對話。也不知道繞了幾圈,整天未進食喝水,終於在凍到感覺不到自己手指時轉了個方向,飄蕩回家。

這樣的一月竟也過了,除了憔悴似乎沒留下多少線索。自己的劇本轉了幾轉我還是在二月中搭上往巴黎的班機,當時還未意識到Ophelia的精魂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離開。直到獨自逛奧賽時看見那銅鑄的溺斃場景,我心中閃過的不是異鄉見故人的欣喜,而只是淡然地:啊,是了,是Ophelia。前些日子的熱切,幾乎相信自己就是Ophelia輪迴的狂熱,不知不覺已恍如隔世了。

Ophelia,我的文本替身至今芳蹤杳然,我在心中呼喚她時,她已不再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