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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October 21, 2011

Pinter

我在二零零六年第一次讀Pinter的劇本,兩年後,還記得是冬天,年底,他走了。當時的紐約時報刊登了一篇好長好長的Pinter專題,我沒有讀完。二零零八年底是英才凋零的惡冬,那陣子走了好些人,很多隨著他們的消逝,也標誌著了一個時代的終結的人物:王永慶,Huntington(還記得他走在Pinter走的前幾天),之後是Pinter。這些貌似與我無關的人們,因為聽聞和閱讀變得熟悉的人們,又以Pinter的離開最令當時的我感到失魂。認識Pinter認識的最晚,但我一直認為閱讀,尤其是閱讀文本是個十分親密的過程,可以說是碰觸靈魂的過程。Pinter的離開,對當時的我來說,好像是個才沒認識多久的忘年之交,抬頭仰望的對象,一聲不響地拋下我們就走。「你丟下我們了,怎麼可以這樣?」讀到Pinter死亡的消息,當日的日記,我寫下這句話。



Pinter的劇本我讀的不多,讀的最熟的是The Birthday Party。讀來總是心裡不太舒坦的,陽剛的暴力,無端的受害者,被描寫地極為不堪的女人們。今晚總算有機會進Theaterforum Kreuzberg看Pinter;In Other Rooms,一系列的短劇。文本轉為演出,自然震撼。文本上讀來的不堪,經由舞台上的演繹變得難以承受。而我也接收到了當年的我也許還無法了解的,因為可悲造就的惡趣。光只是讀文本,遺落掉的甚多。

中場休息時,在劇場裡巧遇了所上的教授,教授說:「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是由不同短劇組成的劇。它們太契合了。」整齣劇六幕,總是關於臉面,關於暴力,關於性慾,關於荒腔走板和可悲的人性。演員說起台詞,咬牙切齒,幾乎一字一句都是從齒縫迸出,拍拍落在我已偏快的心跳。一邊在心中吶喊「為什麼?這樣不對呀!」一邊卻又無法控制地緊盯著情結演進。最後一幕Mountain Language尤其難熬,看著暴力上演,弱者被無端踐踏,坐在觀眾席,全然地手足無措。沒有完美結局,甚至沒有淒美結局,劇情告終,只有一地的不堪和不知所措。

Pinter,我總算走進了劇場,看了劇。

http://www.tfk-berlin.de/

Saturday, September 24, 2011

Potsdamerstr,我住的這條街。

波茲坦街一百五十六號,這是我在柏林的住址,從零九年夏天開始幾次搬遷,竟也安頓了一年了。

不像其他往柏林靠近的人,我選擇柏林不是因為貧窮性感(arm aber sexy)或是無限的生命力和藝術可能,當初之所以在此,說來慚愧,只是因為誤打誤撞地學了德文,在同樣沒多花心思在二外學習的學生眾當中,竟然貌似學得不錯,參加了交換學生選拔後自由大學提供我最優渥的獎學金而已。比起其他對柏林心心念念的學生,我是如此理所當然又一頭霧水地成為這個城市的住民。

當時的我抱著錯誤的歐洲幻想--包裹進古蹟中,與我嚮往的巨人們共同優雅地踩過同樣的步道之類的天真想法--如此到達柏林的我自然經歷了一連串幻想的破滅。至今想起,當初對柏林有過的任何怨懟,這筆帳總該算在自己頭上的:我不知道我選擇的是個怎樣的城市,而把錯誤的想像投射並幻滅的我,自然不該責怪這個城市不如我的預期。Görlizerpark裡散落紙屑垃圾,東缺一塊西缺一角的草皮,入夜時稍稍舉起手會誤解妳的意思,因而靠近妳的大麻販,地鐵裡的大聲嚷嚷奇裝異服的醉鬼,平時總板著一張臉的路人在幾杯黃湯下肚後理所當然地走向妳,和素昧平生的妳大談他的人生故事。這些曾把只活在宿舍校園展覽咖啡店Livehouse和書店的我嚇壞了的人生經驗,從震撼到見怪不怪,到習慣,到覺得挺有幾分意思,到我也成了和路人搭話的一個看似一臉迷惘但其實是充滿好奇的年輕女子。來柏林兩年,我不敢說自己多了解了這個城市多少,但總算是能和這個城市相安無事甚至偶有驚喜地相處了。

讓我回到我住的這條街。看到波茲坦街不難和波茲坦廣場的連結,但我的街最讓人所知的特質其實是特種行業。Kurfürstenstr地鐵站外就是座明目張膽的LSD商店。(賣的不是迷幻藥LSD,是情趣商品之類的,我想)晚上稍晚回家,都能看見身著低胸短裙網襪略豐腴且有年紀的阻街女郎,通常是金髮,捻著香煙,等待客人詢價。我第一次見到她們時是相當鄉巴佬卻又自以為是良家婦女地驚惶無比快步通過。有時夏天天熱,穿著輕薄的我都當心靠近我的路人莫非是要來和我詢問價碼。走過這條街時總是臉色木然,或提著筆電和寫報告的參考書目,或提著一袋剛買好的雜貨,躲避所有和路人的眼神接觸,歸心似箭。

我這條街沒什麼新鮮事,只有特種行業。我是這樣想的。直到上週,尤其狼狽地不只提著筆電和書,還拎著一大包食材雜貨的我快步回家時,發現我家樓下似乎是有這麼一點不尋常。夏天已過,晚上八九點的柏林天空理所當然地是一片黑。我家樓下的土耳其超市卻燈火通明,不敢說是人聲鼎沸但總是聚了些人。定睛一看,似乎是在拍電影。不管手上有多少東西,我絲毫不感尷尬地空出了手,從包中撈出手機並拍了張照。


繞過了拍攝片場,爬了重重樓梯(我住的是戰前的Altbau,屋頂高樓梯聳然,屋頂啊牆上都充滿Jugendstil的裝飾,第一次看見時興奮莫名。但我的房子令人興奮的似乎不是Jugendstil,這棟房子以前根本就是個妓女戶,幸好我住的房間從前是客廳,不然自以為良家婦女的我住上心裡總是會覺得有些奇怪。我的房間雖然少了激情,但據房東表示,住過搖滾明星,而天花板上的雕飾毀損薰黑則是當初柏林被炸時失火的歷史見證。)我回房裡卸下重重貨物,鄉巴佬地又下了樓一探究竟。

一問之下才知道,片場不是土耳其超市,而是超市旁的拳擊俱樂部。和我搭話的土耳其中年男子正是拳擊俱樂部的老闆,志得意滿地給了我他的名片。回應我的Worum geht es?(這是部什麼性質的片)他說電影是他贊助的,是部拳擊電影。他說,他經營的拳擊俱樂部可是柏林最有名的拳擊俱樂部,片中的明星也都是檯面上有名的。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嗯,果然不認識。我說了,我天天走過這條街,都不覺得有什麼新鮮事(nichts ist los)。他一笑,說道,除了特種行業什麼都不會發生是吧?(nichts ist los außer Hurerei ?)我尷尬地點頭微笑表示贊同。他哈哈一笑,轉身不知忙什麼去了。

坐在他旁邊的爺爺級員工見竟有好奇路人如我圍觀,樂呵呵地要我坐下。問起了名字國家,要我道來我的人生故事。可我實在也沒什麼有趣的故事分享,主要還是看他樂呵呵地誇耀他們拳擊場的光榮史。拍攝告一段落時,爺爺把我領進了拳擊場內,老闆則帶路參觀。我每天總是快步通過他們俱樂部門口,從來不知道門外看來貌似窄小的場地,裡頭竟是別有洞天。參觀完,和更多的土耳其大叔寒暄,又多領了幾張名片,終於告辭。

這就是(目前為止)我知道的,我住的這條街的故事。不只有特種行業,還有據說是德國知名的拳擊俱樂部。

Friday, April 15, 2011

Die Hamletmaschine

上週末去看了Hamletmaschine。原劇只有短短九頁,充滿了後現代的意象,和對共產主義的回應。原本十分期待DT會如何呈現這麼短又意象鮮明的劇本,但結果卻是極簡的,落入無止盡的平板獨白。所有我極度期待的,能帶來視覺衝擊的舞台指示都被拿掉了,幾乎只剩下對獨白的演繹。

其中只有Ophelia的演繹是亮眼的,後現代的瘋狂就是如此吧。無法控制的渾身震戰和嘶吼,幾乎像是落入trance的靈媒。垂垂老矣的Hamlet的獨白一度平板地催人入夢,當然有高昂激亢時,卻有為激動而激動之嫌。除了Ophelia的獨白之外,全劇有做到的詮釋只有劇初:對戀母的著墨轉成被母親逼迫考Abitur的無奈,在Deutsche Bank主宰現代德國的時代,人從個體變成為機器是如此詮釋:Ich arbeite, aber ich zweifle, aber ich arbeite, und ich zweifle...

劇初讓我有了期待,但整齣劇對我而言算是令人失望的呈現。

Friday, April 8, 2011

Ophelia

對於Ophelia近乎固戀的偏執無聲無息地消解了。只是讀文本時角色是神祕難解,美麗而哀愁,瀕臨瘋狂地令人迷戀。前往巴黎前在Schaubühne看了哈姆雷特,其對Ophelia的再現,至今想起,卻是令人幻想破滅的。配著堅定的步伐,揪心的台詞被翻成德語從齒縫迸出便不再揪心了,她不再是Rossetti畫中傷心欲絕,木然待死的斷腸弱女子,反而比較像忽焉覺醒的Nora了。

一月時我曾覺得,走到哪裡Ophelia的幽靈都伴隨著我。當我冒著冷風一個人在陽台看呼嘯的車群流淚,當我幽居數日後終於強迫自己踏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Kleistpark繞圈,腦子瘋狂旋轉閃過萬千想法,試圖弄清楚自己到底在經歷什麼,過的好不好;無時無刻我都在和她對話。噢妳也傷心嗎Ophelia?水裡也和降雪的柏林一樣冷嗎?他還是一貫地無法捉摸,下不了決心嗎?妳是不是也只能束手無策地下沉,不願也不能抵抗?我帶了歡欣吵鬧的Twelfth Night去公園,走累時坐在長椅上翻過幾頁,卻還是闔上書本,起身,繼續和Ophelia的對話。也不知道繞了幾圈,整天未進食喝水,終於在凍到感覺不到自己手指時轉了個方向,飄蕩回家。

這樣的一月竟也過了,除了憔悴似乎沒留下多少線索。自己的劇本轉了幾轉我還是在二月中搭上往巴黎的班機,當時還未意識到Ophelia的精魂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離開。直到獨自逛奧賽時看見那銅鑄的溺斃場景,我心中閃過的不是異鄉見故人的欣喜,而只是淡然地:啊,是了,是Ophelia。前些日子的熱切,幾乎相信自己就是Ophelia輪迴的狂熱,不知不覺已恍如隔世了。

Ophelia,我的文本替身至今芳蹤杳然,我在心中呼喚她時,她已不再回應了。

Monday, February 14, 2011

舞踏

(依舊是以寫部落格來逃避寫報告。)

第一次聽見舞踏是在Performance Studies的課堂上,大家在分享期末報告的靈感。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聽成了佛陀而感到有些疑惑,佛陀與舞蹈?我怎麼從來不知道這種連結?(莊圓大師就另當別論了,我不認為這些人會聽過他。)但課堂上其他人的表情卻又完全不顯奇怪,查了維基百科後才發現,此舞踏非彼佛陀。身為班上唯一的亞洲女生,我常常對於無法提供亞洲觀點這件事感到有點羞慚。我對亞洲的表演藝術認識實在不算多,而這些歐美人士對於舞踏和能劇的了解多出我甚多。

所以我昨天去看舞踏表演了,在柏林。我不認在台北從來沒有過舞踏的表演,但我畢竟是個興趣封閉又沒藝術氣息的人,接下來的自我感覺不良好的無病呻吟就先按下不表了。出發前在看了些舞踏的影片,印象是裸露的人抹著白白的粉用力地走跳--我想我對avant garde類表演藝術的感知能力實在不高。

表演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是Minako Seki的單獨表演。表演前的介紹聽的不是很清,大約是愛與恨與掙扎其類。她的確從頭到尾都似身在痛苦之中,扭曲的肢體,像是被電擊般地劇烈不規則的擺動,隨著月光的明滅或奮起高昂或無力垂頭。她的打扮和動作都像極Tim Burton的人物,瘦削的臉頰,細如螽斯的四肢,表情也十分有戲。隨著節拍(我不確定是不是鼓聲)的擺動忽焉老去忽焉年輕,其反差常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當她或走或跳地來到麥克風前時,恐怖感才稍稍減少--雖然她發出的第一個聲響其實是近似報喪女妖的嘶吼,但我們都笑了。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電視機轉台般的效果:或吼叫,或輕唱,或佐以日語咒罵或媚笑,或爆出一連串鏘鏘衝的假中文(聽到這段時我真有點好氣又好笑),最後終於歸於無聲。

雖然我是靜默地坐在觀眾席,但這實在是很讓人精神緊繃的表演。中場休息時我甚至感到虛脫,看見樓上吧台旁的沙發椅,都覺得我一旦坐下,馬上就要入眠了。

下半場說是較為傳統的表演(我已經累到聽德文介紹時直接把耳朵關起來了)。視覺上是較為豐富:充滿了色彩和道具(那粗繩是陽具,還是蛇?)。劇情與動作對我來說依舊古怪,而我不知道這樣的觀賞經驗對於坐在我身旁的歐美人士來說是不是一樣光怪陸離?隨著咚咚鼓聲的是日語旁白,內容我一無所知,我的亞洲經驗沒有為我帶來新的視角,觀賞表演時好像是隔著一層膜。看見的還是慾念,悲,恨,喜,瘋狂。其實和第一個表演傳達的沒有相差太多。裸露的女體,男體,緊繃的肌肉,舞者的一走一跳都讓我感覺緊張,當表演終於結束,我真感到有種鬆了口氣的解脫。

所以這是我第一個舞踏表演。日本的面向比我想像地多的多,我默默反省了之前大中華主義的驕傲--總覺得日本文化是大唐的月光文明,他們使用我們的文字師表我們的哲學發揚我們的道統--但日本文化顯然不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