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春,我隨興地決定和兩個可說是素昧平生的女孩到拉普蘭看極光。從決定到訂票出發,也不過是個把星期的時間。整理舊筆記時,找到以下兩則碎片。
我們搭上前往北極的列車,在狹小的臥舖上多次被凍醒。但真正有「啊, 是到北極了」的真實感是在清晨,窗外白雪暟暟、山色蒼冷;雪地反射的陽光刺眼,我們不可能再入夢。
同車廂有個大叔,來自我們要前往的基律納(Kiruna,瑞典最北的城市)。也許看見三個亞洲女孩的組合特別新奇,大叔開始與我們搭話。對談時我原也不感到特別,但回頭想,他算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北極人--亞熱帶小島童年時胡謅的嚮往:我要去北極,看冰屋,和北極人聊天說話, 一瞬間,竟都成了真實。那時的我還未聽聞過極光,極光卻也是此行唯一目的。見著了極光,夕死可以,我十分浮誇地寫下。
於是我們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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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不算好,接待我們的天體物理學研究生要我們做好心理準備,這次可能看不到極光了。然而他在實驗室的天文望遠鏡裡隱約看見了一抹淡綠,於是我們決定踏雪, 屏息等待歐若拉女神的露面。
在極地裡疾行,尋找燈光晦暗處。我們沿著鐵路行走,倏忽抬頭, 歐若拉女神已然降臨。一開始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 但瞬間忽然又脫了矜持,大方地露臉。螢光綠,赭紅, 多色光束如煙,如噴發的火山,毫無保留地恣意展開舞動。 無人的雪地,萬古以來未曾多變的澄澈星空, 歐若拉女神繼續幻化舞姿;一開始我還徒勞地舉起相機紀錄, 但眼前的絕色豈是人工數碼所能稍加模擬?我最後還是放下相機, 靜靜地,見證神跡。
仰望著天空,排山倒海的感動讓我完全失了言語,幾乎落淚。 我終於理解,滄海一粟,人生如蜉蝣這類形容詞不盡然是陳腔濫調; 渺小的我被包裹進巨大的感動之中, 所有在一個又一個的惡夜鬱積的,以吞噬我之姿出現的煩惱苦痛, 在此時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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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想起,我還記得回程我們乘風而行,路燈燈火闌珊,我們開啟手機的照明功能。我看著走在前面的女孩敞開的羽絨衣隨風鼓脹,衣尾在風中飛揚,如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登高畫,畫名就叫霧海上的漫遊者(Der Wanderer über dem Nebelmeer)。
在我還住在戰前老建築,與從前的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和伊舍伍(Christopher Isherwood)比鄰時,房裡就貼了一幅。現在的我,文本及藝術口味都不如從前浪漫了。來德國是以浪漫主義為契機,中途,就變成現代主義的信徒了。不再在霧海上漫遊,而是在城市漫遊,甚而在廢墟漫遊。
即便如此,偶爾我還是非常渴望重溫這個與崇高(sublime)有著最直接接觸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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