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鬧胃痛,痛得最慘烈時,側身蜷臥在床上,一手按壓著上腹意圖鎮壓疼痛,一手量著體溫,的確是發燒了──將暖氣扭到五還是發著抖,盜著汗,神志迷糊之際,都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不住地做著惡夢,被胃痛痛醒,吞下幾片胃藥,只為了過兩個小時後再被痛醒,再吞藥,再醒,再吞藥。一整個晚上薛西佛斯推石般的絕望遞迴,直到終於天明。
最慘烈的時候也過了,我卻不解胃痛怎麼還是不止?我甚至不怎麼吃東西了,只是躺在床上,或沉眠,或望著天花板上曾失火的焦痕發呆。就連逼迫自己進食時,也只是吞下香菇和干貝草草煮成的白粥。在我不知道第幾次以略發著抖的手在搜尋引擎鍵入「胃痛」和「飲食調理」之類的排列組合時,終於一句話跳入眼簾──「胃痛忌吃粥」。
胃痛忌吃粥,我怎麼給忘了。這句話,是從父親那聽來的。胃不好,還是承繼父親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有性格上複製了父親──驕傲,卻又自卑,好勝,不願輕易表露情感──我笑瞇的眼睛是母親的眼睛,比一般人稍挺的鼻樑是母親的鼻樑,母親的外貌,父親的性格,我一向是這樣歸類的,除了容易犯胃。
上上次回家,母親要出遠門。把家裡的狗兒託給了父親,又把父親託給了我。要做的其實也不多,頂多是張羅父親的三餐。台灣的外食好買,我家不遠,又是最熙來攘往的夜市。但在家百無聊賴的我說了,爸,不如我煮給你吃吧。我在柏林常煮粥呢,很健康的。
「粥不好,爸胃不好,吃了要犯胃痛。」父親是這樣說的。看了我略帶失望的神情,又補上一句「除非是熬得很濃的粥。」
「我煮的粥不是台灣在賣的那種稱作海鮮粥或赤肉粥,實則是白飯加湯的湯飯,我煮得可是真的粥呢。」
粥是在個把個鐘頭後煮好了,父親稱說差強人意。
我回柏林後才知道,他後來犯了一下午的胃痛。
我開始犯胃痛的那天,正好是父親的生日。我寫了封長信。
我和父親的之間的溫情記憶其實不多。他總是那個站在遠方的偉岸男子,而我是那個背過身子,不受教的女兒。兩人脾氣都硬,往往一言不合,氣氛僵得可怖。兩人都在氣頭上時,他編派我刁蠻叛逆,我指稱他顢頇愚騃,母親夾在中間,心急如焚。
也許有過太多劍拔弩張,純粹愉快歡笑的回憶,即使時隔久遠,記的還是特別清晰。信裡說到了,前陣子搭車經過柏林的Spichernstr地鐵站,看見了某棟大樓,其特別的灰色調我想到P&G搬遷前的辦公大樓。
那時的我連幼稚園都還沒上,但我竟還記得父親的辦公室的擺設裝潢和桌椅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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