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歐轉眼已近七年。
剛來時我笑稱,我的人生是個catch 22,我要追趕我的二十二歲,而台北沒有我的答案。於是我在這裡過了七個離散後的生日,與從各地離散而來在這裡聚首的人們。莫名,連二十九都收佈網下。
剛入大學時,曾有個網站讓人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我早把資料遺失了,時空膠囊的內容也早已不復記憶。推算那時的自己,合該是徬徨無期,可能還寫了兩個版本--一個寫給在紐約投顧公司就職的自己、一個寫給在台大教職員宿舍青燈前伏案寫作的自己。
十年後了,現況是略帶諷刺意味的匯聚。我的確就職了,可再也沒回到北美。我的確偶在青燈前伏案,卻不是寫作。在掙扎碩論時,也已下定決心不涉入學術圈。曾經覺得是畢生追求的,終究是敵不過每日在圖書館形單影隻的孤寂。說了,是受不了在一個既定框架下寫作,但真的可以無所顧忌地寫作了,卻發現當年的靈氣終究是已經消褪了。
十年了,我真的長成我想要成為的樣子嗎?從意氣風發到銳角磨平、到對一段永遠回不去的時空的無限追懷。構築當年離鄉的我的一大部分,依舊是現在的我的一大部分,但當年相識的人,卻早已拋離了那大部分。他們熟成、世故,而我如他們當年的天真爛漫一同被拋下,只剩下一肚子不符年齡的不合時宜。流年如白駒過隙,而我的白駒,就這樣鑲嵌成畫,如師大夜市周邊被迫結束營業的店家,就這樣埋藏在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們終有一天會遺忘的時代記憶裡了。
我們終究還是有椰林,終究還是有文院。文院階梯前,我們談論德勒茲;醉月湖旁,我們談過白先勇和駱以軍。我把當年的磚塊書全運來了柏林,可你們還記得嗎?在課堂上,我們總是肩併著肩做著筆記。
你們也變成你們想成為的模樣了嗎?
我的室友似乎不知道我在家,任著房門開著,放聲大哭。哭聲貫徹整個客廳,穿透隔音不是甚好的玻璃房門。我原想去沖個澡,或許弄點食物吃,但現在尷尬地待在房裡等她停。
我們在家的時間似乎錯開,她已經搬來三個月,我只見過她不到十次面。很嬌小的義大利女子,細小的眼睛,滿頰的雀斑。似乎很害羞,不太說話;極偶然的幾次遇到也只是打個招呼便開始做自己的事。做飯,洗衣,擦碗盤,偌大的客廳,無聲的兩人,有些尷尬的沈默。
當時只有碗盤碰撞聲的客廳,現在傳來的是撕心裂肺的哭聲。孽子裡的阿鳳,哭將起來,不知是不是就是這種哭法。我不知道她是為何而哭,但驚訝她如此嬌小細瘦的身軀--恐怕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竟能釋放如此巨大的聲音能量。
但這樣撕心裂肺的哭法,大約也只有可能是感情事。我推測道,和友人M在skype上同步我被困在房裡的尷尬處境。隻身在異國的女子,甚少回租屋處,或許是膩在男人家。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連和室友都極少交談。當情感生變,驚覺自己似乎是一無所有。只能縱情大哭,哭到難以呼吸時索性開罐甜紅酒,吸哩呼嚕一口氣乾下半公升,等待數分鐘後的昏茫襲身,浸泡在酒氣裡,雙眼迷離,以為失去意識後便能安歇。
但往往是數個小時後從床墊角落驚坐起,惡夜的氣息籠罩無聲的房,酒精和入血裡,在脈中奔流;頭仍是昏沈,半夢半醒之際只知道有不能名狀的悲傷橫陳,而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亮。
我沒有勇氣走出房間,給她遞張面紙。只是近乎冷漠但其實是怯懦的躲在房裡,等哭聲停,等她冷靜。或許數小時後碰巧遇到,簡短招呼,她洗碗,我做飯。碗盤鏗鏘和水杯琤琮聲之外依舊是無語。各懷心事的兩人總算解決民生問題,步入房間後,又是近乎可憐的冷漠。
異鄉裡的異國人,近乎沒有溫度的冷暖交集,在這樣的大城市,竟也是如此地存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