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姆的最後一個週末,無視著狂風暴雨,向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挺進。一路狼狽,傘被吹花了幾次,到了館內才發現,傘骨都吹折了。
我念舊,不禁感到難過。這傘陪我五年,與我一同遊歷了無數城市。與我一同在煙雨濛濛的蒙馬特散步、在波多努力爬坡時為我抵擋過驟雨、在維洛那時差點就將積累的雨水濺在賣燉飯的小販的身上--就連在風雨交加的威爾斯,這傘也是安然無恙地陪我回到柏林--摺得齊整,溫順地待在同花色的傘套裡。
狼狽地收好鞠躬盡瘁的傘,我步入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穿過同樣狼狽的遊客,讓館員掃過電子票,終於暫時躲過風暴。
林布蘭的「夜巡」前實在萬頭鑽動,與羅浮宮的蒙娜麗莎前停不下的閃光燈一樣令人生厭。讓我駐足最久的是國家博物館購入的第一個館藏--「被威脅的天鵝」。
說來慚愧,認識這幅畫許久,我竟不知道這是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的館藏。而我實在不喜歡博物館導覽,所謂的官方詮釋,如此輕易地破壞了我多年來與這幅畫建立的私人連結。
撇開官方說法裡的政治意涵不談,我見驚懼的天鵝如見老友,腦中響起的是波特萊爾的《天鵝》的第一句詩句:「Andromaque, je pense à vous ! /安卓瑪赫,我想起妳!」
在特洛伊戰爭失去丈夫赫克托的安卓瑪赫,命運一同其他的特洛伊女人,成為戰俘。其掙扎、屈辱,面對威脅擺出的最後防禦姿態,或許就如波特萊爾看見的,從籠中逃出的驚懼天鵝:
Baignait nerveusement ses ailes dans la poudre/Et disait, le coeur plein de son beau lac natal/« Eau, quand donc pleuvras-tu? quand tonneras-tu, foudre? » 潔白的翅膀落地蒙塵,嘶啞聲中透露著對故鄉湖水的渴望--雨,究竟何時才會落下?雷,何時才會響起?
這振翅揮喊,是怎樣的死亡舞步?多年前,我與一同寫作的朋友們曾論及將死的天鵝。不如她們想像的,溫柔優雅地死去,我想像中的天鵝死亡舞步是充滿戲劇性的表演:歇斯底里的吼叫、振翅、自殺式地衝入已乾涸的湖。最後的吶喊用盡殘破身軀的全部力氣,宛如女王一般地死去。
安卓瑪赫,我想起妳。
安卓瑪赫渴望的雷雨,在同一個展區的畫中降下。也不過幾幅畫之遙,展的就是Wilhelm van de Velde的「風暴」。
乘風破浪時遇見的海上風暴,除了直觀地讓人想起透納,也再度讓我想起波特萊爾。本來,現代性就是在探索世界後的產物。在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裡,波特萊爾言及了ennui(讓人失去動力的無聊),或是spleen(憂鬱)。(在我自己畫成的文學地圖中,ennui、spleen都是現代性的表現,只是隨時代、隨批評家有不同的命名。)在惡之華收錄的航海記(Le Voyage)中,水手們隨著眼界的拓寬,也感受到了現代性的憂鬱籠罩:
Nous avons vu des astres/Et des flots, nous avons vu des sables aussi/Et, malgré bien des chocs et d'imprévus désastres/Nous nous sommes souvent ennuyés, comme ici. 我們見過了星星,見過了浪,見過了沙灘和海洋,但即時偶有驚嚇或災難,我們在這依舊感到無聊。
這無聊有別於前現代的無聊,如班雅明的說故事儀式。在前現代,經驗(Erfahrung)在群體中以故事的形式經由口述而延續。那是個簡單的年代,人們有時間聽故事,勾毛線。探索了沙灘和海洋,經歷了現代發展,到達了資訊爆炸的現代,現代人連讀完整份報紙的能力都被剝奪。說故事的群體傳達的是前現代的完整經驗(Erfahrung),而不是現代的破碎經歷(Erlebnis)。說故事脫因於前現代的無聊,有聽者,與現代性帶來的孤寂無聊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現代性貫穿畫作,我隻身在數小時內穿越展場,見荷蘭誇耀東印度公司海上霸權、見到一個又一個慕華之風下的青花瓷、四柱床與櫥櫃、見數百年來時尚雜誌的演進與流變,帶來的情感觸動都不如這兩幅畫。不知不覺已到閉館時,館外風暴卻仍在持續。這個城市一下雨就淹水,遇上了暴風,連電車都停駛了。
幸好在歐洲養成了漫步的習慣,博物館到住處,也不過數公里的路程。「阿姆斯特丹也不是特別大」,我帶著柏林住民的自鳴得意,將傘骨斷裂的傘安置在超市的亮藍色塑膠袋裡,踩著跟鞋喀喀喀地步行回家。
260715
寫於阿姆斯特丹KATSU Coffeesh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