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ly 26, 2015

阿姆雙週誌。(續)

在阿姆的最後一個週末,無視著狂風暴雨,向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挺進。一路狼狽,傘被吹花了幾次,到了館內才發現,傘骨都吹折了。

我念舊,不禁感到難過。這傘陪我五年,與我一同遊歷了無數城市。與我一同在煙雨濛濛的蒙馬特散步、在波多努力爬坡時為我抵擋過驟雨、在維洛那時差點就將積累的雨水濺在賣燉飯的小販的身上--就連在風雨交加的威爾斯,這傘也是安然無恙地陪我回到柏林--摺得齊整,溫順地待在同花色的傘套裡。

狼狽地收好鞠躬盡瘁的傘,我步入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穿過同樣狼狽的遊客,讓館員掃過電子票,終於暫時躲過風暴。

林布蘭的「夜巡」前實在萬頭鑽動,與羅浮宮的蒙娜麗莎前停不下的閃光燈一樣令人生厭。讓我駐足最久的是國家博物館購入的第一個館藏--「被威脅的天鵝」。

說來慚愧,認識這幅畫許久,我竟不知道這是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的館藏。而我實在不喜歡博物館導覽,所謂的官方詮釋,如此輕易地破壞了我多年來與這幅畫建立的私人連結。



撇開官方說法裡的政治意涵不談,我見驚懼的天鵝如見老友,腦中響起的是波特萊爾的《天鵝》的第一句詩句:「Andromaque, je pense à vous ! /安卓瑪赫,我想起妳!」 

在特洛伊戰爭失去丈夫赫克托的安卓瑪赫,命運一同其他的特洛伊女人,成為戰俘。其掙扎、屈辱,面對威脅擺出的最後防禦姿態,或許就如波特萊爾看見的,從籠中逃出的驚懼天鵝:

Baignait nerveusement ses ailes dans la poudreEt disait, le coeur plein de son beau lac natal/« Eau, quand donc pleuvras-tu? quand tonneras-tu, foudre? » 潔白的翅膀落地蒙塵,嘶啞聲中透露著對故鄉湖水的渴望--雨,究竟何時才會落下?雷,何時才會響起?

這振翅揮喊,是怎樣的死亡舞步?多年前,我與一同寫作的朋友們曾論及將死的天鵝。不如她們想像的,溫柔優雅地死去,我想像中的天鵝死亡舞步是充滿戲劇性的表演:歇斯底里的吼叫、振翅、自殺式地衝入已乾涸的湖。最後的吶喊用盡殘破身軀的全部力氣,宛如女王一般地死去。


安卓瑪赫,我想起妳。


安卓瑪赫渴望的雷雨,在同一個展區的畫中降下。也不過幾幅畫之遙,展的就是Wilhelm van de Velde的「風暴」。




乘風破浪時遇見的海上風暴,除了直觀地讓人想起透納,也再度讓我想起波特萊爾。本來,現代性就是在探索世界後的產物。在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裡,波特萊爾言及了ennui(讓人失去動力的無聊),或是spleen(憂鬱)。(在我自己畫成的文學地圖中,ennuispleen都是現代性的表現,只是隨時代、隨批評家有不同的命名。)在惡之華收錄的航海記(Le Voyage)中,水手們隨著眼界的拓寬,也感受到了現代性的憂鬱籠罩:

Nous avons vu des astres/Et des flots, nous avons vu des sables aussi/Et, malgré bien des chocs et d'imprévus désastres/Nous nous sommes souvent ennuyés, comme ici. 我們見過了星星,見過了浪,見過了沙灘和海洋,但即時偶有驚嚇或災難,我們在這依舊感到無聊。

這無聊有別於前現代的無聊,如班雅明的說故事儀式。在前現代,經驗(Erfahrung)在群體中以故事的形式經由口述而延續。那是個簡單的年代,人們有時間聽故事,勾毛線。探索了沙灘和海洋,經歷了現代發展,到達了資訊爆炸的現代,現代人連讀完整份報紙的能力都被剝奪。說故事的群體傳達的是前現代的完整經驗(Erfahrung),而不是現代的破碎經歷(Erlebnis)。說故事脫因於前現代的無聊,有聽者,與現代性帶來的孤寂無聊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現代性貫穿畫作,我隻身在數小時內穿越展場,見荷蘭誇耀東印度公司海上霸權、見到一個又一個慕華之風下的青花瓷、四柱床與櫥櫃、見數百年來時尚雜誌的演進與流變,帶來的情感觸動都不如這兩幅畫。不知不覺已到閉館時,館外風暴卻仍在持續。這個城市一下雨就淹水,遇上了暴風,連電車都停駛了。

幸好在歐洲養成了漫步的習慣,博物館到住處,也不過數公里的路程。「阿姆斯特丹也不是特別大」,我帶著柏林住民的自鳴得意,將傘骨斷裂的傘安置在超市的亮藍色塑膠袋裡,踩著跟鞋喀喀喀地步行回家。



260715
寫於阿姆斯特丹KATSU Coffeeshop。

Sunday, July 12, 2015

阿姆雙週誌。


一。

鞋盒般大小的房間,無法恣意伸展四肢的單人床墊,似懂非懂的語言,每天早上乘著搖搖晃晃的窄小五號電車,放下書,看著車外風景,匡啷筐啷地穿過街頭。對面電車交錯,近得簡直就像要撞上。

在柏林安身日久,早已忘了初來乍到新城市的不安與惶恐。

脫離了舒適的大房間、失去了早已爛熟於胸的地鐵地圖、無法如數家珍地列舉餐廳與咖啡廳、錯過週間的公園野餐、週末也不再宴飲騷莎,更不會穿上小洋裝就去參加另一個街頭節日。脫去了在地人的從容硬殼,狼狽之餘試圖在陌生中找到穩定節奏。

有不順利,有每週每晚夢見工作開天窗的壓力,但也有種回到留學初期的懷舊。初來歐洲時年紀尚小,一受挫便想跳上飛機躲回家;但也知道不是辦法,埋在紙堆裡嘩啦嘩啦地哭。現在倒是不哭了,頂多仰天長嘆,然後陰著臉,假裝沒聽見行車經過運河邊的腳踏車騎士的口哨,大步流星地拎著咖啡杯回辦公室。





二。

人人皆說阿姆斯特丹是西歐最美的城市,運河交錯,風景如畫。我只有週末才有空和萬千觀光客一同欣賞。第一個週末,烈日下排著兩個小時的隊,魚貫而入進美術館。到了館內也是排隊,等前人看完了畫才遞補空位。不像朝聖,倒像進香。

我有這樣的一個心願,哪天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定要找間老建築,擺個古典碗櫥,安上個電唱機,放著黑膠爵士唱盤,邊在煤氣爐上用摩卡壺煮咖啡,邊用打字機寫封長信。其實2010-2013年我在Schöneberg的住處(而那時我家離里爾克和沙樂美的故居也不過幾步路)過得差不多就是這樣的生活,只差沒有電唱機,打字機也找不到合適的墨帶。那段日子,來過我家排練的劇團友人或遊經柏林的的外文系同窗無不羨慕我家客廳的懷舊風情。

兩年之後,我在阿姆斯特丹,逛著舊物市場,看著古典碗櫥、看著電唱機。在阿姆的第二個週末,總算交上了當地的德國朋友。(說來諷刺,我在荷蘭首都說的德文怕是比在德國首都還多)晚到的友人問我踅了一圈有沒有看見中意的東西,我說有是有,可是搬不回柏林。最後才在半曬半賣的荷語書堆裡找到了海涅全集。擺上觀光客的面孔和老闆講價,裝著無辜「這麼多本我帶不回去嘛」,硬是把全集的第一本買走,還買了個好價錢。

轉個彎,在另一個角落,映入眼簾竟然就是The Yellow Book。我事後和S這樣說,文學學生的背景,讓我心裡保留了一塊工作壓力再大也無法侵犯的小小淨土。看見The Yellow Book,這兩週的壓力、對自我價值的質疑在那剎那間都消解了。當年研究Fin de Siècle只能忝著臉用JSTOR印論文,或是在 aaaaarg找電子版。而在我現在工作與所學既相關,卻又幾乎無關的當時,讓我看見了昔日心心念念的原典。黃色的書皮,久違的Aubrey Beardsley的插畫。我幾乎是顫抖著手捧著書和女老闆講價。只可惜女老闆堅若磐石,硬是原價賣給了我。

揹著兩本精裝書,和德國女孩話別。從滑鐵盧廣場硬是走到鑄幣廣場,搭電車回家。乍暖還寒了幾日,運河之城再度陽光燦爛。我操著生硬的荷語地名和電車司機確認方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開始眺望城市風景。途徑海尼根釀酒廠,路依舊不寬,踩著踏板經過的騎士近的眉目清晰可辨。

電車進站,才發現,原來我家附近,就是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柏林自由大學的文學畢業生,捧著昔日研究的書,在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下車,緩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