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24, 2011

Potsdamerstr,我住的這條街。

波茲坦街一百五十六號,這是我在柏林的住址,從零九年夏天開始幾次搬遷,竟也安頓了一年了。

不像其他往柏林靠近的人,我選擇柏林不是因為貧窮性感(arm aber sexy)或是無限的生命力和藝術可能,當初之所以在此,說來慚愧,只是因為誤打誤撞地學了德文,在同樣沒多花心思在二外學習的學生眾當中,竟然貌似學得不錯,參加了交換學生選拔後自由大學提供我最優渥的獎學金而已。比起其他對柏林心心念念的學生,我是如此理所當然又一頭霧水地成為這個城市的住民。

當時的我抱著錯誤的歐洲幻想--包裹進古蹟中,與我嚮往的巨人們共同優雅地踩過同樣的步道之類的天真想法--如此到達柏林的我自然經歷了一連串幻想的破滅。至今想起,當初對柏林有過的任何怨懟,這筆帳總該算在自己頭上的:我不知道我選擇的是個怎樣的城市,而把錯誤的想像投射並幻滅的我,自然不該責怪這個城市不如我的預期。Görlizerpark裡散落紙屑垃圾,東缺一塊西缺一角的草皮,入夜時稍稍舉起手會誤解妳的意思,因而靠近妳的大麻販,地鐵裡的大聲嚷嚷奇裝異服的醉鬼,平時總板著一張臉的路人在幾杯黃湯下肚後理所當然地走向妳,和素昧平生的妳大談他的人生故事。這些曾把只活在宿舍校園展覽咖啡店Livehouse和書店的我嚇壞了的人生經驗,從震撼到見怪不怪,到習慣,到覺得挺有幾分意思,到我也成了和路人搭話的一個看似一臉迷惘但其實是充滿好奇的年輕女子。來柏林兩年,我不敢說自己多了解了這個城市多少,但總算是能和這個城市相安無事甚至偶有驚喜地相處了。

讓我回到我住的這條街。看到波茲坦街不難和波茲坦廣場的連結,但我的街最讓人所知的特質其實是特種行業。Kurfürstenstr地鐵站外就是座明目張膽的LSD商店。(賣的不是迷幻藥LSD,是情趣商品之類的,我想)晚上稍晚回家,都能看見身著低胸短裙網襪略豐腴且有年紀的阻街女郎,通常是金髮,捻著香煙,等待客人詢價。我第一次見到她們時是相當鄉巴佬卻又自以為是良家婦女地驚惶無比快步通過。有時夏天天熱,穿著輕薄的我都當心靠近我的路人莫非是要來和我詢問價碼。走過這條街時總是臉色木然,或提著筆電和寫報告的參考書目,或提著一袋剛買好的雜貨,躲避所有和路人的眼神接觸,歸心似箭。

我這條街沒什麼新鮮事,只有特種行業。我是這樣想的。直到上週,尤其狼狽地不只提著筆電和書,還拎著一大包食材雜貨的我快步回家時,發現我家樓下似乎是有這麼一點不尋常。夏天已過,晚上八九點的柏林天空理所當然地是一片黑。我家樓下的土耳其超市卻燈火通明,不敢說是人聲鼎沸但總是聚了些人。定睛一看,似乎是在拍電影。不管手上有多少東西,我絲毫不感尷尬地空出了手,從包中撈出手機並拍了張照。


繞過了拍攝片場,爬了重重樓梯(我住的是戰前的Altbau,屋頂高樓梯聳然,屋頂啊牆上都充滿Jugendstil的裝飾,第一次看見時興奮莫名。但我的房子令人興奮的似乎不是Jugendstil,這棟房子以前根本就是個妓女戶,幸好我住的房間從前是客廳,不然自以為良家婦女的我住上心裡總是會覺得有些奇怪。我的房間雖然少了激情,但據房東表示,住過搖滾明星,而天花板上的雕飾毀損薰黑則是當初柏林被炸時失火的歷史見證。)我回房裡卸下重重貨物,鄉巴佬地又下了樓一探究竟。

一問之下才知道,片場不是土耳其超市,而是超市旁的拳擊俱樂部。和我搭話的土耳其中年男子正是拳擊俱樂部的老闆,志得意滿地給了我他的名片。回應我的Worum geht es?(這是部什麼性質的片)他說電影是他贊助的,是部拳擊電影。他說,他經營的拳擊俱樂部可是柏林最有名的拳擊俱樂部,片中的明星也都是檯面上有名的。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嗯,果然不認識。我說了,我天天走過這條街,都不覺得有什麼新鮮事(nichts ist los)。他一笑,說道,除了特種行業什麼都不會發生是吧?(nichts ist los außer Hurerei ?)我尷尬地點頭微笑表示贊同。他哈哈一笑,轉身不知忙什麼去了。

坐在他旁邊的爺爺級員工見竟有好奇路人如我圍觀,樂呵呵地要我坐下。問起了名字國家,要我道來我的人生故事。可我實在也沒什麼有趣的故事分享,主要還是看他樂呵呵地誇耀他們拳擊場的光榮史。拍攝告一段落時,爺爺把我領進了拳擊場內,老闆則帶路參觀。我每天總是快步通過他們俱樂部門口,從來不知道門外看來貌似窄小的場地,裡頭竟是別有洞天。參觀完,和更多的土耳其大叔寒暄,又多領了幾張名片,終於告辭。

這就是(目前為止)我知道的,我住的這條街的故事。不只有特種行業,還有據說是德國知名的拳擊俱樂部。

Saturday, September 17, 2011

夏天消逝了/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

過了忙亂超現實可比平行宇宙的近三個星期,總算回歸了柏林Schöneberg的房間裡。百廢待舉,但在台灣調不過柏林時差,在柏林卻又調不過台灣時差的我,除了洗洗衣服,吸吸地板,取出部分行李,似乎也整治不出什麼新的氣象。

搭機前在母親的『我不管,孩子我就是要疼』之後,母女都不住落下淚來。和母親坦承了在柏林下半年的心境,傲氣褪盡、失落的現實感、不知所謂的初衷、糾結的罪惡感卻又無法向前,只希望一切的矛盾能在盡好本分,學期開始後消解。回到了柏林,看了新學期的課程大綱,卻還是不住感到有些絕望。沒有任何一門想修的課,也沒有任何一門和我的論文主題有直接關聯的課。而我對台大外文所的課表感到無限嫉妒。如果當初沒有留下來,也許我會勇敢努力一些地跟隨那些我崇拜的教授們的腳步吧。L去了UBC,A去了King's College,當初覺得是同類的人,理所當然地朝了那個方向走。而我乍看之下在節省時間之餘走了同一個方向,結果卻又是大大的不同了。當初留下來的原因,也早就不構成原因了。

母親說了,要學習接受,學習接受自己不再是最出色的那個,學習盡本分,即使結果不一定如預期。我一向是全有或全無的個性,做不好就算了,得不到就算了,但現實已經不容許我這麼做了。已經拋開了所有驕傲,渴求的只是一點點的肯定。但如果連移動的力氣都沒有,怎麼可能得到任何肯定?

讓我們從這裡開始吧。新學期課程大綱令人絕望,但還是咬著牙修課盡本分吧。

Monday, September 12, 2011

嫁娶

沒有時間整理思緒好好寫出一篇文章,就記下一些碎片吧。

一,一早父親還在嚷著,噯呀等等我要是哭不出來怎麼辦?但在姊姊姊夫雙雙跪在父母跟前聽訓,姊姊謝謝爸媽的養育之恩時,他可哭慘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落淚,十分驚詫,原本因為沒多少睡眠還沒多少現實感的我第一次認知到:姊姊真的要離開這個家了。當下也是泫然欲泣,趕緊別過臉去,怕才剛上好的妝會被淚水沖壞。記得之前讀過一篇解父女關係的文章,在一段父女關係中,女兒的出嫁對父親猶如死亡。她脫去女兒的符號,成為人婦。這對父親來說無疑是個痛苦的儀式。對Prospero是如此,對父親,自然也是如此。

二,或許也如此父親拒絕了挽著姊姊的手走過紅毯的邀請。他說是不想惹人注目,一開始我未能理解:明明有記憶以來,父親從來就是個享受在聚光燈下的人物。在婚禮主持邀請家長上台時,看著台上父親略帶僵硬的笑容我忽然明瞭:父親不是不想惹人注目,他是怕挽著姊姊的手走過紅毯時,他會因為過於難過而再度哭泣。徹頭徹尾是個大男人的他,無法忍受在三百雙眼睛的注目下如此『失態』。這合該說是真情流露,但父親是個大男人,流淚對他來說自然是失態演出。忽焉想透這層後我忽然再也忍不住眼淚,再怎麼擠壓眼頭淚水卻還是要潰堤。同樣擔任伴娘的F轉頭原想和我談笑,看見我忽然崩潰驚訝無比。受邀參加婚禮的S也問,怎麼剛剛還好好的現在就哭成這樣?哽咽著解釋完原因我索性不再意圖擋住淚水,兩個女孩手忙腳亂地幫我遞衛生紙,F索性幫我把被哭飛的假睫毛整個撕掉。我也不在乎臉有多狼狽了,一抬眼是同桌親友們一臉的尷尬。人生僅有的數次在眾人面前情緒崩潰,一向最好強的我,那時也管不了自己了。

三,當服務生頻繁上菜時,S問了我:妳覺得這些在這邊上菜的服務生們,將來也能有個這麼盛大的婚禮嗎?當下我的直覺反應是這個自然,哪對父母不希望依循傳統把兒女的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姊姊的婚禮,已經是雙方父母協議下一切從簡的婚禮了。兩家的光景還過得去,但也不喜舖張。但家族裡總是會有追求風光的人:花童一對不夠,竟要四個,走在最前頭的那兩個根本小到不理解這是個怎樣的場合,只是聽大人的指示穿上西裝禮服,灑灑花瓣扮演可愛小天使的角色。新娘禮服一共換了六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傳統,姊姊總是在展示完青春美貌後手忙腳亂地上樓換裝變髮,身為伴娘的我自然緊跟在後,不然過長的裙擺迤邐之際不知會被多少人踩到絆到。整場婚禮,姊姊從三點起床,到下午三點半端著喜糖送客,除了喝了幾口水不曾見她進食。

四,說到傳統,這場婚禮也讓我再度認知我是生長在多麼傳統的家庭。母親準備了石榴樹,為求多子多孫。提籃裡的領路雞,當年她出嫁時還是真的雞替她領路。為媒人準備的大紅澡盆臉盆,用紅色方巾包起,象徵意義我已不復記憶。當天特地去買的大傘,因為新娘最大不得見天。最惹人辛酸的莫過於潑水的儀式:映證了俗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坐在婚禮前導車的我看見父親依循傳統往門外潑水,就在新人雙雙跪在他跟前,他落淚後不久。回頭望著他雖已有年紀但依舊體面的身影,還是不住感到難過。

五,婚禮冗長累人,但儀式過後姊姊已然出嫁這個概念一時之間終究還是無法適應。回到家我累到頂著妝髮倒頭就睡,半夢半醒之間接到姊姊打來找母親的電話。睡眼惺忪之際我已然忘記姊姊已經出嫁,以為她是撥內線想撥主臥室卻撥成我房間的分機號碼。還閉著眼,睏極的我只回了句『妳打錯了』便掛上了電話。姊姊方才出嫁,我竟就把她排拒在外了。

Friday, September 2, 2011

陳家四姊妹


(拍攝這張照片時,左二的母親約莫是我現在的年歲,甚至還小上一些。)

從小便是為系譜文學而著迷的,從青少年時期讀的大地,到些許年後的百年孤寂。而多年來聽媽媽娓娓道來的家族故事,我的母系家族是不乏戲劇元素的。人生如戲,而我的母系家族故事或許比戲還精采。曾暗自下定決心,要寫部家族史,在我能力所及時。

母親曾自豪的說,來台許久,我已經是第十一代子孫。我們陳家,在三七五減租前可是大地主,是後來才沒落的,所以妳外公每次說到陳誠才老是咬牙切齒。

陳家的沒落有跡可尋。曾祖父雖是個讀書人,外公和叔公卻從來對讀書缺乏興致。不願上私塾,過著那個年代的荒唐。外婆嫁給外公時,才發現家裡養了個戲子--一個啞巴戲子。個性倔強的外婆忍不了這口氣,一度離家出走,直到曾祖母下令才給外公尋回。

回歸之後家裡權力核心似乎有了移轉。戲子被逐,而外婆的話,終於有了力量,外公從此扮演軟弱懼內的角色。陳家的女人,大體是倔強的,脾氣硬起來,便是男人也不讓。陳家四姊妹大體繼承了這樣的脾氣,除了脆弱敏感,追逐浪漫的二阿姨,給陳家後代種下了浪漫脆弱的因子,在此先按下不表。

外婆雖倔強,也是有過柔情。么女總是最受寵的,而這是母傳么女的祕密。外婆傳給了母親,母親又傳給了我。曾經外婆在溪邊洗衣,邂逅了文質彬彬的上海軍人。當時外婆已嫁作人婦,但媒妁之言促成的婚姻總是缺少了愛情,當時的外婆想必是內心悸動的。上海軍人提出了與外婆私奔的要求,而外婆,雖然包袱都已收拾,最終還是放不下家中的孩子,沒在私奔當日現身。媽媽說,即便是數十年後,外婆憶起這段,臉上還是寫著無限柔情。數十年來,也是她唯一一次見到母親如此羞澀溫柔的笑容。

陳家的女人,倔強不乏柔情,但最後終究是被理智牽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