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日數度想寫Melancholia,但遲遲無法落筆。約莫是觀影後不想陷入自溺,縱容一連串的社交暫時填滿身心。直到今晚,在初寒的午夜搭車回家時讀了《沉香屑》的第一爐香,自此惶惶不安並且不意外地陷入失眠,倒臥在床,Melancholia的影像幾番輪轉,才決定掄起筆電寫下印象。
今晚的會面,C又提及了我對Ophelia的偏執。她說:「妳總是時時刻刻看見Ophelia,而我看不見。的確,Melancholia裡有Ophelia的再現,但這部片,不是關於Ophelia。」我說:「但我覺得,Ophelia對我而言,就是melancholia(小寫m)最強勢的符碼啊。」沒有比Ophelia更能表露melancholia的精髓的了。
Ophelia:
做出這個回應時,腦中閃過的是Showalter寫Ophelia。Ophelia在莎劇中勢必得和男性角色相連,沒有Hamlet,Ophelia好似便不存在。女性主義批評家們試圖給Ophelia一個文本,但莎劇裡的線索實在太少,而Ophelia被這些批評家們賦與的文本,在我讀來,也是充滿維多利亞時代的刻板印象和反動。Showalter理所當然地把Ophelia和瘋人院作了連結。歇斯底里之於維多利亞時代,是女性對父權教條和壓抑的反動,放在今日,我想便是憂鬱吧。
逃脫和表演:
我對精神分析的涉獵實在粗淺,無法斷言。而憂鬱(as in depression)和憂愁(as in melancholia),我自己的分野是,後者有著表演的特質,每個舉措都像是對世界昭告其悲苦和戲劇性,即便他們很清楚,當下並沒有觀眾。melancholia的患者渴求觀眾的注意,如同Justine,他們總是得出乖露醜(make a scene,當Clair對Justine說,please don't make any scenes tonight.)。對我來說,Justine展現出最強烈表演特質的橋段是在被指責後,她奔入書房,瘋狂打開書頁,像是策劃自己的小小展覽。Rosetti的Ophelia,Klimt的Der Kuss。Pre-raphaelite裡最耽美的題材(Allan Poe說過的,沒有比死去的美女更富詩意的題材了。)和頹廢無比的Jugendstil。Justine獨身一人在書房,但她依舊必須表演,宿命似的,翻出所有她能連結的畫頁。
melancholia的患者總是感覺被壓迫,而為了逃脫作出匪夷所思的選擇--放任眾人的等待褪下新娘禮服泡澡,拒絕未婚夫的求歡,和婚禮賓客在高爾夫球場上性交。Justine是Ophelia驚世駭俗的輪迴,她給的是充滿現代性的反動,不再只是披頭散髮高歌下流歌詞分送花朵,不再只是投河自盡(Lars von Trier自然沒放過這個再現,而我必須說,美的不可方物)。Justine毀滅的不只是自己,她必須毀滅所有。她自發性地讓職涯崩壞,讓婚姻崩壞,讓所有貌似美好的一切崩壞。
傾國傾城:
我決定選擇非常煽情的詮釋。《傾城之戀》中,一個城市為了成就流蘇的愛情必須傾毀。Melancholia裡,隕石乎也許也只為了Justine的Thanatos/Sehnsucht nach dem Tod(對毀滅/死亡的渴望?)撞上地球。但當世界面臨崩懷時她是那麼寧靜美好。除了她著白紗捧著花的Ophelia再現,片中最美的一景便是她在河邊曬著月亮,宛若仙子。當她知道世界將毀時,受禍的靈魂反而能夠安歇。《傾城之戀》中,美人不過是傾城傾國。Justine的美,傾了全世界全人類。
孤獨:
Justine獲得心靈的寧靜,因為參透了孤獨。melancholia的患者對孤寂的領受特別強烈,並悲觀地認為沒有人懂他們的苦痛。但接受了孤獨的事實後,她展現了沉著冷靜。她對崩潰的Clair說:「我告訴妳,除了地球,沒別的地方有生命了。我們孤寂無比。我知道這些,因為我總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反正孤獨無比,反正早已失去一切,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對於觀影者而言的。看過幾部Lars von Trier的電影,沒有一部不是煎熬地看完的(而我至今甚至還沒有勇氣看Antichrist)。Melancholia裡最痛苦的場景自然是Justine在Clair的攙扶下試圖入浴時。走出Odeon,和同行的友人談到這個場景,S說起:「這個場景觀影經驗簡直像是在接受懲罰。」唯一一點的安慰是,電影最末的末日場景是被描繪地如此美和安詳,痛苦不堪但依稀可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慶幸這部片我不必一個人看。
最末:
極美的畫面,理所當然地想到The Tree of Life,雖然Melancholia可以說是對The Tree of Life的全然反駁。兩部片就某種程度而言都可以說是處理得太過,(當初The Tree of Life也是在Odeon看的,不停蒙太奇地處理宇宙誕生神話,到最後觀眾席甚至起了哄笑。)我沒有特別喜歡The Tree of Life,而喜歡Melancholia甚多。當然,誠如C所說的,我對Ophelia有不可名狀的偏執,而我的文本口味,原本就傾向耽美和現代性。喜歡Melancholia,也不是什麼難以預期的事。而我有些好奇,極度喜愛The Tree of Life和極度喜愛Melancholia的觀眾群,是否有重疊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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