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躁動的人群。在土耳其人開的炸雞店排隊,冷冷地對插隊的大叔說:「我在排隊。」而後被無視—— 也只有柏林會有的光景,在德國土生土長的土耳其移民第二代, 卻無法以德語溝通。提著晚餐,望著滂沱大雨卻忘了帶傘——像個土耳其女人一樣絲巾蒙住頭,狼狽地小跑步回住所。
我其實很喜歡雨天。研究所時期的戲劇討論課,來自墨爾本、 白髮蒼蒼的教授(他也姓得特別妥貼,姓「雪」)闡述著「閾限」( liminality)——如何身在閾中,如何近乎在閾中( liminoid)。虛無飄渺的理論將我的心思帶往窗外, 初夏的狂風暴雨。城市西南的大學, 長得兩層樓高的樹被風雨搖撼著枝葉,僅僅是勉強挺立。碩大的雨滴綴成簾幕,落地濺成透明的小傘;當下, 對於窗外的大雨有無限的渴望,想出教室痛快地淋雨—— 如荒原最後落下的一場雨,救贖之雨。駑鈍的被理論分割、 乾裂的腦袋,期待著再度激發靈光的醍醐之雨。 而當時的我身著輕飄飄的夏季碎花小洋裝, 還有什麼比這更適合淋雨、踩水漥的裝束?
孩提時代最愛在大雨中坐車,看著水幕模糊玻璃。 父親平穩地開著車,母親絮叨,姊姊沈睡。 看著窗外僅能勉強辨識輪廓的人影,比晴天時的車水馬龍、 行人風風火火要悠閒許多,簡直有種田園牧歌的意境。
中學,下雨時走廊總是擠滿人群, 升學壓力底下青春的心躁動而無處可去,宣洩在言語挑釁、 在孩子氣的遊戲、在扔抹布在半倒的水桶裡。那時, 我會淡漠地和鄰座的同學說:「他們還真有活力。」, 一邊不耐地在歷史老師親手編修的講義上劃重點。 當時孤高地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心裡卻其實是有些羨慕的。
上週,居留的城市莫名下起了轟天雷雨。同事急急忙忙關窗, 叨念著這什麼天氣嘛也太誇張了。我從繁瑣的預算表抬頭,淡淡地說:「 就像回到家了一樣。」本無幽默的意圖,卻引發哄堂大笑——這些西歐人不知把我的故鄉想像成如何的熱帶島嶼,古木參天、 時時下著熱帶雷雨,也許被特別肥大的蚊蟲叮咬還會發燒昏迷——卻不知道中央暖氣不風行的潮濕台北冬日, 往往比歐洲還要難熬。
我倒是不再渴望到外頭淋雨和踩水窪了。 長到胸口的頭髮一淋濕就要犯頭痛,皮製的娃娃鞋一旦受潮, 一個晚上都乾不了。我埋頭繼續研究預算表,心想,真是幸好, 出門前看了氣象,特地帶上了傘。
雨天的斐特烈大街,西裝革履的行人不躁動, 只是在屋簷下躲雨談事。我撐著鋼骨強韌的折疊傘, 緩步走向地鐵站。小心翼翼,特意繞開了所有的小水窪。
我其實還是挺喜歡雨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