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ugust 24, 2016

我其實還是挺喜歡雨天的。





雨天,躁動的人群。在土耳其人開的炸雞店排隊,冷冷地對插隊的大叔說:「我在排隊。」而後被無視——也只有柏林會有的光景,在德國土生土長的土耳其移民第二代,卻無法以德語溝通。提著晚餐,望著滂沱大雨卻忘了帶傘——像個土耳其女人一樣絲巾蒙住頭,狼狽地小跑步回住所。

我其實很喜歡雨天。研究所時期的戲劇討論課,來自墨爾本、白髮蒼蒼的教授(他也姓得特別妥貼,姓「雪」)闡述著「閾限」(liminality)——如何身在閾中,如何近乎在閾中(liminoid)。虛無飄渺的理論將我的心思帶往窗外,初夏的狂風暴雨。城市西南的大學,長得兩層樓高的樹被風雨搖撼著枝葉,僅僅是勉強挺立。碩大的雨滴綴成簾幕,落地濺成透明的小傘;當下,對於窗外的大雨有無限的渴望,想出教室痛快地淋雨——如荒原最後落下的一場雨,救贖之雨。駑鈍的被理論分割、乾裂的腦袋,期待著再度激發靈光的醍醐之雨。而當時的我身著輕飄飄的夏季碎花小洋裝,還有什麼比這更適合淋雨、踩水漥的裝束?

孩提時代最愛在大雨中坐車,看著水幕模糊玻璃。父親平穩地開著車,母親絮叨,姊姊沈睡。看著窗外僅能勉強辨識輪廓的人影,比晴天時的車水馬龍、行人風風火火要悠閒許多,簡直有種田園牧歌的意境。

中學,下雨時走廊總是擠滿人群,升學壓力底下青春的心躁動而無處可去,宣洩在言語挑釁、在孩子氣的遊戲、在扔抹布在半倒的水桶裡。那時,我會淡漠地和鄰座的同學說:「他們還真有活力。」,一邊不耐地在歷史老師親手編修的講義上劃重點。當時孤高地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心裡卻其實是有些羨慕的。

上週,居留的城市莫名下起了轟天雷雨。同事急急忙忙關窗,叨念著這什麼天氣嘛也太誇張了。我從繁瑣的預算表抬頭,淡淡地說:「就像回到家了一樣。」本無幽默的意圖,卻引發哄堂大笑——這些西歐人不知把我的故鄉想像成如何的熱帶島嶼,古木參天、時時下著熱帶雷雨,也許被特別肥大的蚊蟲叮咬還會發燒昏迷——卻不知道中央暖氣不風行的潮濕台北冬日,往往比歐洲還要難熬。

我倒是不再渴望到外頭淋雨和踩水窪了。長到胸口的頭髮一淋濕就要犯頭痛,皮製的娃娃鞋一旦受潮,一個晚上都乾不了。我埋頭繼續研究預算表,心想,真是幸好,出門前看了氣象,特地帶上了傘。

雨天的斐特烈大街,西裝革履的行人不躁動,只是在屋簷下躲雨談事。我撐著鋼骨強韌的折疊傘,緩步走向地鐵站。小心翼翼,特意繞開了所有的小水窪。

我其實還是挺喜歡雨天的。



Thursday, August 11, 2016

十年了,你們呢?

旅歐轉眼已近七年。

剛來時我笑稱,我的人生是個catch 22,我要追趕我的二十二歲,而台北沒有我的答案。於是我在這裡過了七個離散後的生日,與從各地離散而來在這裡聚首的人們。莫名,連二十九都收佈網下。

剛入大學時,曾有個網站讓人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我早把資料遺失了,時空膠囊的內容也早已不復記憶。推算那時的自己,合該是徬徨無期,可能還寫了兩個版本--一個寫給在紐約投顧公司就職的自己、一個寫給在台大教職員宿舍青燈前伏案寫作的自己。

十年後了,現況是略帶諷刺意味的匯聚。我的確就職了,可再也沒回到北美。我的確偶在青燈前伏案,卻不是寫作。在掙扎碩論時,也已下定決心不涉入學術圈。曾經覺得是畢生追求的,終究是敵不過每日在圖書館形單影隻的孤寂。說了,是受不了在一個既定框架下寫作,但真的可以無所顧忌地寫作了,卻發現當年的靈氣終究是已經消褪了。

十年了,我真的長成我想要成為的樣子嗎?從意氣風發到銳角磨平、到對一段永遠回不去的時空的無限追懷。構築當年離鄉的我的一大部分,依舊是現在的我的一大部分,但當年相識的人,卻早已拋離了那大部分。他們熟成、世故,而我如他們當年的天真爛漫一同被拋下,只剩下一肚子不符年齡的不合時宜。流年如白駒過隙,而我的白駒,就這樣鑲嵌成畫,如師大夜市周邊被迫結束營業的店家,就這樣埋藏在和我年齡相仿的人們終有一天會遺忘的時代記憶裡了。

我們終究還是有椰林,終究還是有文院。文院階梯前,我們談論德勒茲;醉月湖旁,我們談過白先勇和駱以軍。我把當年的磚塊書全運來了柏林,可你們還記得嗎?在課堂上,我們總是肩併著肩做著筆記。

你們也變成你們想成為的模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