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24, 2014

悼:行路不甚難。

今年又是暖冬,不必在雪地中行走,只需抵禦搖撼樹木的斜風與挾帶的細雨,行路,似乎不甚難。我低著頭,躲避著毛毛細雨,在無人的街道上行路。

平安夜的清晨,小董死去的第九天,聽聞噩耗的第三天。

行至公車站牌。平安夜班次少,等待特別漫長,邊讀著東野圭吾:

「大小姐當初取的名字是Donkey,可是師父覺得洋味這麼重的名字和我們家不搭調,自作主張喊牠作Donkichi,後來不知不覺大家就都這麼叫牠了。」

小董其實該喚作Don,源自於Don Juan,當時看著牠毛絨絨宛如泰迪熊般嬌憨可愛的外貌,覺得牠該是個同唐璜一樣的萬人迷。母親嫌這名字不夠響亮,用台語加了個字尾「仔」,一時由情聖搖身一變為董事長。我卻嫌這名字世俗了,折中的結果,成了小董。

不知不覺大家也就這麼叫牠了。

小董是不會懂得雪地行路的艱辛的。島國從不降雪,且小董四肢雖短,體態卻輕盈。散步時若不牽繩,蹦跳地總讓人追趕不上。

卻讓車給追趕上了。

小董死去的第七天,母親終於和我說了實話。她用哭音描述著意外發生的場景,我在無人的辦公室同樣哭著,詢問更多令人心碎的細節--意外如何發生、小董如何在被車撞上的瞬間休克、母親如何急救、如何抱著牠軟綿綿的身子趕到動物醫院,如何不眠不休地照護,小董嬌小的身子如何承受巨大的痛苦、母親終於忍不下心,和小董說,走吧,不要為了我們硬撐著,走了,就不痛了。

小董就這麼走了。

我哭著說,妳怎麼可以這樣,那是我的狗啊,妳怎麼可以沒有好好照顧牠?我已經兩年多沒看到牠了啊,上次離開台灣,根本沒想到是最後一面。牠還這麼年輕,妳怎麼可以這樣?牠一定都忘了我了,怎麼可以這樣?

在無人的辦公室尤其難以控制情緒,哭得聲嘶力竭。

學術之路,行來何其辛苦。曾將日子活的只有租屋處的床和圖書館那方書桌。有時病了,昏昏沉沉之際暗自擔心,會不會就成為柯裕棻筆下那一個月後才遭人發現,已經結了淺藍色的霜的軀體?

行路之難,我已超過兩年不曾返家。今年仲夏好不容易走到了分岔路,也訂了返鄉的機票,源自於母親的叮囑。

「春節還是回家過吧,分家後除夕只有我們倆老和小董一起圍爐,明年妳也加入。」

機票訂了,年假請了,小董走了。

我低著頭,在不下雪卻刮風下雨的柏林行路。為了返家請了假,得工作到聖誕夜。努力長成了負責任的大人之後,也成了聖誕節的孤兒--以往或是旅行、或是到遠方的朋友家過聖誕的光景,今年是不復存了。

行路不甚難,路旁的風景卻也堪稱一片荒蕪。

241214






Thursday, December 4, 2014

首都西南,鐵路的盡頭。




那是城市的西南,原本就不寬的路被舊鐵路線殘存的鐵軌一分為二,窄得連公車都開不進來。我拎著幾乎飲盡的咖啡,歲末的寒風刮得我手背生疼,幾乎是下意識地準備跨過鐵軌,卻發現列車從不遠處隆隆駛來。

還以為鐵路線早就廢棄了呢,我退了幾步,還未想到方才的行為有多危險。

那時約莫早上九點,六點就掙扎著從森冷房間裡的溫暖被窩裡起身的我,即使經過近一個小時的通車及咖啡的洗禮,腦袋還是未全清醒。

三、四、五

不知不覺我竟開始數起了列車數目。眼前經過的列車不知載運什麼,思緒飄到童年時,野放在鄉間的外婆家,每幾個小時就有運煤的列車經過。運煤列車的車廂數總是可觀,往往我能數到十六、十七甚至十八,牽著我的手的外婆則會稱讚我的聰明——「好棒,會數數了。」

也是鄉間的鐵軌,鐵路旁有間小廟,離外婆家頂多十分鐘路程。被野放的我總是綁著歪歪斜斜的馬尾,趿著一雙塑膠拖鞋啪嗒啪嗒地四處跑。小廟是旅途的終點,那兒香火不算鼎盛但也總是香煙繚繞,還不懂何謂信仰的我卻也覺得這香火味寧心息神。斜倚在鐵搖椅上(至今想起,這擺設在廟裏是何等格格不入),用姆趾玩弄著拖鞋,有時就在鐵搖椅的慣性擺動下酣然入眠。

曾有一個人如此對我說:「的確,我對妳一無所知,妳來自如此遙遠的國度。但我總是能想像妳的童年,妳一定有個孤寂的童年。」

童年孤獨是孤獨,卻還不懂得寂寞。鄉間不寬的街道上,與我年齡相近的孩子也不過一、二人。童年的我不懂寂寞,是因為還不懂得陪伴。對門年齡相近的女孩在一次扮家家酒中用鉛筆在我臉頰上龍飛鳳舞地作畫,被輕輕地責備後我便不再上門。隔幾戶人家的同齡女孩曾經陪我玩耍,某次造訪時偶然闖入一場喪事,我倉皇逃離後似乎就此斷了音訊。

孩子還太小,不知道什麼是陪伴,自然也不知道什麼是孤獨。只知道口袋有零錢時去光臨真子奶奶家的雜貨店,沒零錢時在雜貨店的騎樓追逐蜻蜓。蜻蜓在下午的豔陽下展翅,無論我跳得多高都搆不著。

野放在外婆家的日子總是盛夏,不知道什麼是咖啡,不知道什麼是寂寞,還不懂能刮傷手背的寒風。

島國卻不是只有夏日。超過二十年的光陰過去了,曾有孩童笑語的鄉間如今只住著風燭殘年的老人與他們同樣邁向遲暮之年的子女。我曾四處玩耍的,名喚果樹坡的聚落不再生果樹,每年的冬天甚至還要消失幾條年邁的身影。不祥的冬日在我前往歐洲前就開始迫近了,外公逝世那年的惡冬,四五個老人陪他一同死去。



列車終於駛過,我跨過以為早已廢棄的鐵軌,緩步往鐵路盡頭、隱匿在巨樹後的藍色屋頂洋房前進。那是我辦公的地方,在可說是與世隔絕的首都西南隅。

我掏出鑰匙,轉開一道又一道的門。一如往常,我總是最早踏入辦公室的那一人。褪下羽絨外套,扭開暖氣,扔掉早已涼透的咖啡。

二十多年後,我依然孤單,但已經懂了寂寞。




04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