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29, 2011

40.24

我最近常有以下幻視:孤老的父親,在五樓的家庭劇院待上整個白天;眼角皺紋深刻的母親,緩然擺桌置筷。

或被惡夜氣息所擾,輾轉難眠之際忽有情緒湧現:身心俱疲已無法思考,當下感受實在不能言說,唯一能置諸文字的,是「母親」這個概念已悄然由具體轉為抽象了。我試圖在腦中重建母親的形象,卻感到陌生不已。

有時我一個人待在咖啡廳,或是埋案作翻譯,或是讀文本。專心致志之際忘了所處時空,恍然抬頭看見玻璃門,竟有等等推門翩然而入的便會是母親的錯覺──四十歲的母親,頂著美髮沙龍吹得完美的鬈髮,著米色長大衣,大衣擺下露出一截窄裙,黑色玻璃絲襪和高跟鞋。




四十歲的母親,二十四歲的我,我們合該不可能相遇。但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或是兩個大洋,我們也只能如此相遇。

Friday, November 18, 2011

Thanatos montage

陰靄的天色和將感冒的症狀,我依舊作著惡夢。

總是會有個巨型公廁,赤著雙足在骯髒濕漉的地板上行走。運氣好時採光尚佳,中學生們彎腰忙碌清理廁所。運氣不好時,燈泡已然報銷,公廁內空空蕩蕩,只有髒水滲漏。

是住處變成只容的下書桌和沙發床的斗室,打開房門,沙發床上蓋滿死白的衛生紙,極窄的房裡卻有著圍觀的人,原來是書桌下橫陳一個女體。如此嬌小的女體,定睛一看,女體也許原不嬌小,只是斷了頸項。少了一個頭的高度,又面地趴臥,自然嬌小。

和友人門約在Nollendorfplatz上的一間衣索匹亞餐廳,道別後經由紅燈區步行回家。短短六分鐘的路程,我經過六個阻街女郎。同樣的打扮,甚至連髮色都相同。在寒風中,路燈下或路肩旁抖著手捏著煙,聽見腳步聲側身轉頭,看見是步行的單身女子,面無表情地別過頭。路燈合該是能修飾厚塗的脂粉,但Bülowstr的路燈透的不是昏黃,而是輝映著阻街女郎淡金髮色的白慘的光。

有時我忽然聽見砰然巨響,不知道是不是槍聲。

我的鄰居有時會在半夜瘋狂地彈琴,耗盡全身力氣似的,穿透兩層樓的聳然階梯,穿透老屋子的厚牆。有一次我硬著頭皮,穿著睡衣下樓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繃著臉披著睡袍的婦人。該說是個老婦,但全無老態,寬闊的肩膀像個巨人。囁嚅地解釋隔天必須早起而琴聲讓我無法入睡。「吵到妳嗎?」害怕,但還是點頭。「知道了。」木門旋即被關上。爬回頂樓時,琴聲也停了。

我在地鐵到站時便會找出家裡鑰匙,放入口袋。一手握著手機,另一手摸到袋中的微微隆起,是我在亞馬遜買的防狼噴霧。

我曾經有過一個十分不愉快的夜歸經驗,之後做了一個星期有直接指涉的惡夢。之後的惡夢不再直接相關,但總是十分佛式分析。最具代表性的兩個相隔兩個星期,但正好成對。我曾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自己父親,也曾在夢中為母親安上了phallus(在這個語境下,不是新生的嬰孩)。後者尤其是造成心靈創傷,當我和F說起時,她下了如此結論:「感覺性和暴力不停地在妳的夢中用不同的方式跑龍套。」妥貼。

我有時候對不夠熟悉的異性戀男子真的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緊繃。

對於土耳其超市小販熱情的招呼充耳不聞,木著一張臉,目不斜視地經過。

我曾經有次不慎被燭燄燒到襯衫袖口,是在Belziger上的一個印度餐廳。那家餐廳可以說是物美價廉,雖然每次用完餐都會沾上一身油膩的咖哩或tandoori味。我還記得燭焰燃袖的那個瞬間,那時我正談到水的哲學(相當諷刺)。我一時還未察覺火災已然釀生,只覺得左手腕暖和無比。察覺異狀時尖叫,十分不理性地用同樣可燃的紙巾滅火。

但火還是給滅了。我奔進廁所不停地沖冷水。從驚嚇中醒覺,才感覺到灼膚的痛。

服務生沒有表示,只說了下次可以要求他把蠟燭移開。對附近是否有藥房的詢問也回應冷淡。「這不是我的責任。我不知道。」

是餐廳裡的其他客人指點了方向,才找到了一間藥房。在那裡我學到,德國藥房的急救服務,是不收費的。

燒傷的疤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但我對蠟燭還是懷有根本的恐懼。有次去朋友家作客,女主人要我幫忙把圓盤狀的小蠟燭拿到客廳增添情調。我抖著雙手,各拎一個小蠟燭,邊感覺透過金屬外殼傳來的溫度邊感到極度精神緊張,好不容易到了客廳,幾乎是把蠟燭摔在茶几上。

我害怕蠟燭,但有時極累恍惚間,我會有把手掌放在燭火上燒炙的莫名衝動,好比昨天在那家衣索匹亞餐廳。

幸好我只是捧著仿椰子殼,繼續喝著裡面百香果口味的啤酒。

Thursday, November 17, 2011

關於翻譯:德進中實作。

搬來柏林後的翻譯習作向來是德進英--自由大學漢學系的翻譯課只涵蓋中進德,我實在沒有勇氣挑戰。德進英乍聽之下簡單許多,但得兩個外國語互譯,再和母語人士或是雙母語人士的作品一起被比較的痛苦,恐怕少有人明瞭箇中滋味。文化隔閡影響甚多:我對英國當代文化幾近一無所知,對德國的文化也是懵懵懂懂。總是得用雙倍的時間查資料,雙倍的時間勘誤,還得有「絕對拿不到1,0」的認知。

(認識那個曾經無比驕傲自信的我的你們,可以想像這一切有多令人沮喪吧。)

最近我總算有機會進行第一個德進中實作。新生代詩人L打算到北京發表詩作,需要把一些作品翻成中文。還記得我和L是在柏林眾多詩歌朗誦的場合中第一次碰了面,那時她得知我來自臺灣十分興奮,說她有移居台灣的打算。

「我知道這樣問很奇怪,但為什麼是台灣呢?我認識絕大部分學漢語的德國人,都只想到中國。」

「因為我認識一個台灣詩人。」剛才的朗誦會十分成功,L還是難掩興奮,笑吟吟地對我說。

「哪個詩人呢?」

「夏宇。」

夏宇!當下的我和L一樣興奮了。

「她是我最喜歡的台灣當代詩人!」我幾乎跳了起來。

「我就知道妳們兩個一定談得來。」和我一同參加朗誦會,很少見我如此激動的A看了我一眼,說道。

總之,在主辦單位要求L把她的作品翻成中文時,她想起了我。是以有了我的第一次德進中實作。

L的作品意象複雜無比,對文法又多用poetic license(詩人的特權?)諸多省略。若不是和L面對面,不時詢問詩中細節和詮釋,翻譯幾乎是不可能。我的德文又是由英文學就,又不習慣用德語討論文學作品。一個下午,英德交錯,加上許久沒對中文用字多加推敲,腦中實在是一片混亂。

但這是令人愉悅的混沌狀態。翻譯的困境也可以說是是創作的柳暗花明,譯文被迫做出改變一說是讓步,但也能創造新的驚喜。不擅寫詩的我,將L的意象氛圍化為文字,恍恍然竟有自己也成了詩人的錯覺。

最後,除了滿足中文(類/)創作的渴望,任何一個擔任過譯者的人,應該不難想像能和作者面對面喝咖啡,討論譯文,會是一件多奢侈的事。

其中的開心和激動,容我用句老套的形容詞,真的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http://gdreizehn.wordpress.com/

Wednesday, November 16, 2011

K

十一月的柏林,秋冬難辨。K在一個他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地鐵站急急忙忙地上了車,連列車的行進方向都來不及確定。今天是他抵達這個據說是貧窮但是也性感的城市的第三天,一切都還如在夢中,缺乏現實感。

這兩天,在時差營造的恍惚中,K總是看著一個個板著臉,縮著頸項的柏林人在灰茫茫的天空下疾行。昨天甚至起了大霧,挾帶水氣的寒風使勁地刮著他裸露的手背,還來不及備上手套的他只能縮著脖子,兩手扠大衣口袋。原本便不高的他,如此一來,背顯得更駝了。加上略尖的臉,平淡的眼鏡,K更顯猥瑣。

但K其實沒多在乎他是否顯得猥瑣--就連在亞洲,他和偉岸男子這類的形象也是相差甚遠。初來異國,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神經緊張。人們不盡友善,而他又只會兩句德語:Guten Tag和Danke,他的英語甚至也搆不上堪用。這兩天光是搭車、轉車、買食物裹腹就已讓他身心俱疲。「生存」的壓力巨大到他覺得自己的存在不停地被壓縮,薄得幾乎都要消失了。生存就耗盡所有力氣了,遑論其他?

今天是K到柏林的第三天,也是語言學校的開學日。一早起來他刮了鬍子,想以清爽的姿態出現在同學們的面前。他不是個多心細手巧的人,即便已極度小心專注,還是在青楞楞的下巴上留下了一抹血痕。手忙腳亂,止血,等一切收整完畢,距離他打算出門的時間早已遲了一刻鐘。

K拔足狂奔到住處附近的地鐵站。柏林人雖習於疾走,大街上奔跑的行人卻也是頗引人注目。他感覺目光往自己身上聚集,從土耳其超市裡著圍裙的小販到公車站牌前吞雲吐霧的灰髮中年男子,似乎都以鄙夷譴責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也許是困窘,也許是低溫,K的耳際開始泛紅。一個紅著耳根的平頭猥瑣亞洲男子,沒命地奔進這個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地鐵站。列車已經在月台旁,肯定是要開了。他衝進車廂裡,順便還撞了門旁的年輕人一下。

I am sorry. 他急急忙忙地道了歉。年輕人對他報以友善一笑,K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大城市裡,還是有善心的吧。來柏林第三天,迷路有,出糗有,但一切應該都會好起來的吧。K念及此,胸中充滿希望,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微笑了。

列車忽然啟動,K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右手反射地一拉,觸手冰冷。這不該是塑膠拉環的觸感,K略感不祥地環顧了四周:列車裡,可是一個塑膠拉環都沒有。倒是其他乘客詫異地望著他,他隱約覺得自己又闖了禍。

K抬頭定睛一看,他右手緊抓的,不是塑膠拉環,而是漆著醒目大紅色的列車緊急停止拉環。此刻列車已完全停止啟動,而那大紅色,好像在嘲笑他的愚不可當。

I am sorry. I am so sorry. I am sorry. K徬徨已極,只能連珠炮地道歉。旁人的目光,由詫異轉為近乎憐憫。

離他數步之遙有個穿著大紅大衣,黑色長髮的亞洲女子。她似乎現在才察覺列車沒有繼續行進的跡象,從手中的書本探出了頭,詢問他剛剛撞到的,才為他心中注入一股暖流的年輕人。男子無奈地微笑,說了一串德語,想必是在描述他剛剛的愚行。他偷偷瞄了女子的反應,正好對上女子投到他身上的目光。

女子的眼睛不小,加上不淺的黑眼圈,一雙眼大得像是在瞪人。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像是在責難「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他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喃喃唸著I am sorry. I am sorry. 餘光中,他看見女子查看了時間,嘆了口氣。似乎又打算對他投以不友善的目光。他手足無措,只能持續誦經似的道歉,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聽的見。

K見過不少這樣的女子。他最害怕的類型,家境優渥,打扮得體,也許比同儕聰明那一點點,眼高於頂,對任何不完美和愚蠢的小錯沒有任何寬容。大學時系上有幾個這樣的女子,結黨似的,看展覽,聽演講,在文青咖啡店用流利的英文開讀書會,討論傅柯德勒茲或李維史陀,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再不濟也有台lomo。她們看見他是會打招呼,但他總覺得,他在她們眼中,近乎隱形。

他閉起雙眼,感覺自己正在縮小,縮小,縮小到變成個糞金龜,被紅衣女子著黑皮靴的右腳,一抬足,一腳踩扁。

列車門忽然打開,列車長前來查看景況。是另一個讓K感到膽怯的女人,俐落短髮,高大,甚至比他還粗壯。她粗聲粗氣地對車廂內一串詰問,K如同失語般,只能持續重複幾個音節,不停道歉。列車長清楚狀況後對他惡狠狠地扔下一句責難,按了開門紐,大步離去。

K覺得,她的背影就像一座山。

列車重新啟動,那個令K感到害怕的亞洲女子終於也不再看他看的心底發慌。他覺得他方才經歷了人生中最長的五分鐘。

下車出站,K惡狠狠地踩了路邊的落葉堆。

「兇什麼嘛!」他伸出左腳,使勁一踩。

「會說德文了不起啊!」K的右腳也沒入落葉堆裡。

枯盡的落葉乾燥爽脆,在K的踩踏下,無能為力地吱吱作響。

看著腳下的落葉碎成千片萬片,K心中總算稍稍感到平衡。

Sunday, November 13, 2011

Glückstagebuch


見過太多手巧的朋友,加上和幾個藝術家同住過,我已有這樣的認知:藝術這檔子事,我只有走馬看花的天份,實作的能力,是沒有的。

但柏林就是這樣的城市,藝術到處都在發生,藝術家滿街走,一不小心便會認識一兩個。朋友,或是朋友的朋友。在朋友的邀約下,我靠著傻膽和好奇心參加了這個工作坊:帶上你不想再讀的舊書,改頭換面。(帶書這方面我頗有些躊躇:書架上的書,不是我近兩年買的,就是我特定從台灣寄來的,任何一本都難以割捨。所幸工作坊也有提供舊書,我不致於得毀壞自己的書。)

工作坊進行十分直覺,提供了林林總總的顏料雕版色帶滾輪雜誌,帶工作坊的兩位藝術家要我們摸索材料尋找靈感。一開始我迷惘無比,只傻傻地裁了雜誌內頁做紙書套。嘗試了彩筆滾輪和雕刻刀,最後發現我還是最想玩童年的粉蠟筆。前往工作坊的路上看了不少秋景,便用粉蠟筆豪邁地塗上秋冬之際的印象。手邊又正好有幾本時尚雜誌,看見覺得美的內頁,用粉蠟筆速寫第一印象。每速寫完一幅我就煩一次坐我旁邊的K:

「妳看得出這兩者的關聯性嗎?」
「或多或少吧。」她維持一貫不多話的風格,簡短地回答我幾個字。

成果分享時發現我自以為是野獸派風尚的成品和其他人比起來,根本可以說是中規中矩。尤其是N,根本是玩瘋了,所有的素材都用上了,甚至兩手塗滿顏料在剛滾完藍漆的封面沾上綠油油的手印。

從國小畢業之後,我就沒有把十指染的五顏六色,費盡地搓洗才洗的乾淨的機會了呢。


http://gluecksprojekt.com/

Sunday, November 6, 2011

秋日



昨天偶然走進Rainer Maria Rilke寫秋天和孤獨的小詩。

過去兩年我總覺得還不是讀Rilke的時候。但秋天啊,很容易遇見Rilke的時節。孤獨,夏去秋來的蕭索。無家可歸的人,沒有想蓋房。孤寂的人,孤寂如往常。會睡醒,會閱讀,會寫好長好長的信,會在大街上來來去去,看著葉落婆娑,淒淒惶惶地漫步。

是時候了,夏日已過。把影子攤在日晷上吧,任秋風吹拂過草地吧。

一個我十分喜愛的作家曾說,若能夠成為一個歷史人物,她想變成Lou Andreas-Salomé,而且要回到一八九七年的那個夏天,在慕尼黑,她第一次遇見了Rilke。

當年秋天,他們的足跡遍佈柏林。

Thursday, November 3, 2011

變形


一個年輕女子走進鄰近柏林Kaiser Whilem Platz巷口的咖啡廳。也許不該說是巷口,柏林的街道總是寬敞地過份,寬敞到市內連最熙來攘往的街區和台北的衛星城鎮相比都顯得荒涼。咖啡廳本身也是寬敞的過分,前廳,後廳,還有中庭花園。前廳就和公館溫州街林立的任何一間咖啡廳總面積差不多大了,後廳則像個兩三個小康家庭的客廳拼湊起來,幾組橘色調的印花沙發和茶几,暈黃的立燈,一整面牆的書。

前廳已經客滿,中庭花園又嫌太冷;女子快步走向後廳,張望了一下四周,找了個長沙發的左側盤據。她褪下外套和圍巾,擱在鄰近長沙發的單人椅上。椅子已經顯舊,兩側扶手下的籐編都破了洞,突出的籐片彎折略顯狼狽,但也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居家氣氛。女子才在摺圍巾,「啪」地一聲,她的手機從外套口袋中滑出,掉在未鋪地毯的石子地板上。

女子略微緊張地彎腰拾起手機,不自在地在長沙發上坐下。她透過長髮隙偷偷觀察鄰座的客人──是兩個中年德國婦人,相較於女子的窘促她們顯得格外放鬆:一個盤起雙腿斜倚在單人沙發椅上,另一個雙腳大開,索性連鞋子都脫掉了。兩人聊得正入神,沒注意到手機落地這種小小意外。

女子似乎稍稍放了下心,斜靠著沙發,打開了菜單。這家咖啡廳的菜單印得挺別出心裁,弄得像週週發行的小報,除了固定的早午餐和飲料組合,也週週更新當週特餐和館內活動,有時甚至還看的見租屋廣告的蹤跡。女子看報似的翻過菜單,思量著該點些什麼。方才才吃了一小盒couscous,並不怎麼餓,上課前才又灌了杯咖啡,現在再點茶或咖啡似乎都有些不智。正斟酌著,眼前已晃入一個人影。是個中年的女服務生,微胖,穿著略緊的直條紋襯衫,下半身繫著印有咖啡店名稱的圍裙。半短的金髮似乎沒想到要梳,隨意地翹著。

女子緊張地微笑了一下。怎麼那麼快就來點餐了呢?這家咖啡店明明就以怠慢客人出名的。上次來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正好空著肚子的女伴還因為按奈不住飢餓和店員的無視忿而拂袖而去。若不是實在喜歡店內溫暖居家的擺設,她原本實在無法忝著臉再度光臨。腦中還轉著萬千思緒,女服務生已經粗聲粗氣地開口了。

「我想妳應該沒看到這個。」

女子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是茶几上一個塑膠小立牌。她只看的見背面,但正面想來是寫著「已訂位」。女子再度感到窘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囁嚅道:「對不起,我沒看見。」

「我只要把牌子移到隔壁桌就可以了。」女服務生話還沒說完,就已轉身,迅速地伸手將立牌放在隔壁桌上。女子悄悄地吁了口氣。在這個城市她已經學會不要期待善意。也許是因為天氣,也許是因為柏林的天空總是灰沉沉的一片,也許是因為柏林人直來直往毫不修飾的言行,甚至是有時懶得遮掩的壞脾氣。如果要她用一個字形容柏林人,會是eckig,尖銳,不圓滑(或者是如Langenscheidt字典裡乾脆地寫上同義詞unhöfflich,言下之意,無禮)。初來乍到時她被嚇過幾次,但久了之後也習慣被如此對待了。誤坐了保留位,她原以為肯定要被排諠一頓,沒想到女服務生,乍看之下毫不親切面無表情,卻也是個爽快人。

「妳想喝點什麼嗎?」女服務生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女子再度露出緊張的笑容。
「我等等再回來。」語音剛落,女服務生已經果斷地離開了。

女子又讀了一會兒菜單,總算下定決心似的,闔上,將菜單放回几上。她從包中拿出平板電腦,今天下午,她原打算在這重讀《變形記》。

甚至還來不及打開電子書櫃,女服務生又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眼前。

「妳決定好了嗎?」
「請給我一杯草莓奶昔。」

女子對自己孩子氣的選擇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這樣的地方,感覺是要優雅地點壺伯爵茶的,可是她實在不想再攝取多餘的咖啡因。稍早在廁所鏡中她看見自己發青的眼圈──用再厚的遮瑕膏都蓋不住的。況且,草莓奶昔讓她想起童年:厚重黏稠的奶昔,對吸管壁造成的阻力,她曾是如此新奇又使勁地將奶昔吸起。奇妙的質地,像融化後的冰淇淋。

女服務生已然遠去。客人想點什麼,背後的故事,她毫無多想的興致。她的班就快結束了,她只想趕快下班。

女子開始讀《變形記》。

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ä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ern Ungeziefer verwandelt.

多麼平淡的語調,簡直像是在寫早上幾點起床洗臉刷牙的流水帳似的。她想。「匡啷」一聲,女服務生已把她的奶昔放在几上。女子抬頭,還來不及說聲謝謝,女服務生已消失在門廊盡頭。

女子低頭,繼續閱讀。

Er lag auf seinem panzerartig harten Rücken und sah, wenn er den Kopf ein wenig hob, seinen gewölbten, brauen, von bogenförmigen Versteifungen geteilten Bauch--

「妳是哪裡人?」鄰座有人用英文問道。她探起頭匆匆一瞥,才發現問句的指涉對象不是自己。 鄰座的兩位中年婦女不知道何時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約莫八歲大的小女孩。男子似乎在和小女孩練習英文,小女孩用稚嫩的童音答道:「我是德國人。」

女子微了微笑,默默搖頭。怎麼聽見英文就預設是在對自己發問呢?她垂下眼,繼續閱讀。

von bogenförmigen Versteifungen geteilten Bauch, auf dessen Höhe sich die Bettdecke, zum gänzlichen Niedergleiten bereit, kaum noch erhalten.

真是鉅細靡遺的魔幻寫實呢,她想。理所當然到幾乎引人發笑──「我可以回家了嗎?」她的思緒再度被打斷。這次問題倒是真的直對著她來的。

她再度抬頭,是剛剛那個女服務生。她已經把帳單扔在几上,手裡拿著零錢包,等待女子付賬。還真是直來直往地理所當然呢。別的服務生,好歹會交代一下是要交班了得先結清吧……女子暗忖。拿出了皮包,付了帳。

「謝謝。」女服務生已頭也不回地走了。

Seine vielen, im vergleich zu seinem sonstigen Umfang kläglich dünnen Beine flimmerten ihm hilflos vor dem Augen.

女子望著遠去的服務生,好像也幻化成千足亂舞的大甲蟲。拖著厚重的身體預備回家去,穿過門廊時還卡了一下,側了身才過去。

遠方傳來響亮的笑聲,咖啡館的後廳,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客人。

Was ist mit mir geschehen?

笑聲持續,干擾閱讀。

女子嘆了口氣,蓋上平板電腦的聰明蓋。

入秋後的柏林天色暗得早,還是早點回家去吧。

http://www.cafe-bilderbuch.de/

Tuesday, November 1, 2011

假盲

基於某種不可知的原因,她必須偽作盲人。睜著空靈無邪的大眼,刻意地失焦,時時刻刻,迷離朦朧。

曾在電視上看過女明星教授的勾人大法,眼神務必聚焦在獵物的後方。尤其要顯得不刻意,漫不在乎--得到或許欣然,得不到也無關痛癢。勾引與不勾引之間,最高明的媚術。

假盲人在眾人的攙扶擁簇下四處晃悠,飯店,電影院,觀光巴士,約莫是個畢業旅行類的大型郊遊。人群熙攘中,如此緩慢地行走,像個凌波的仙女,寧靜美好。恍惚,無助,佐以無辜的雙眸,最完美的舊時代女性形象。

攙扶者眾,有其一是假盲人的芳心所屬。自然不是什麼純情害臊亦步亦趨的護花騎士,而是行蹤難以掌握,偶然露個臉宣示主權的佔有者。出現,親暱地摟腰,下一秒便不知所蹤。假盲人貌似有多不在乎,他就真的有多不在乎。

理所當然,佔有者發現了新的獵物,對假盲人更加漫不在乎。假盲人憤怒到忘記自己扮演的是空谷幽蘭,爭吵,離開,俐落迅速,完全忘記扮盲。在被問起時才訕訕:「還未全盲,是近盲,我的世界,還有一點點微光,其餘的,是一片茫茫的灰影。」

她說完才忽焉想起,真正的盲人,是總閉著雙眼的。雙眼既然無用,何必讓灰塵跑進徒流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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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星期作的怪夢,隔天利用通車的十五分鐘匆匆寫就。剛醒來時覺得夢境真是怪異已極,但寫下來後發現其實是充滿陳腔濫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