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20, 2012

柏林,台北,夏

沒有如島國薰風的蒸溽,歐陸的夏天卻依舊令人昏昏欲睡。我側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移動的氣力。作夢,作著各種放在柏林的框架下顯得荒謬奇詭的夢。一瞬間好像回到大學的住宿生活,躺臥在沒有冷氣卡的女宿上鋪,說著,這個週末我回家一趟,不在。一直到醒卻,都還隱約迷糊地覺得這週末要回家一趟。可是怎麼回家?隨意就可以搭上返鄉的直達車嗎?

明年此時,我在柏林待的時間就要和台北一樣長了。許多在柏林的友人或因為學業或因為興趣,今年夏天都往台北集聚,總會問起我,台北哪裡好去呢?透露些在地人的小秘訣吧。都這些年過去了,我哪還知道些小祕訣呢?以前常流連的地方,不是景物置換就是人事已非,我哪還能說我熟悉甚至知曉台北呢?

半夢半醒的迷糊,竟還有這個「週末回家一趟」這種理直氣壯的念頭呢。同樣在蒸籠般的房裡醒轉,我已經不是二十歲而是二十五歲。所幸下下週倒真的是要搭上返鄉的班機的,不然這醒來卻發現身在異地的失落,會是多麼消沈不堪啊。


Tuesday, July 3, 2012

悼。

我的祖父是個迷人的男子,舞技精湛,極有語言天分,尤其俊美無比。

世代交替,如同百年孤寂,如同葉慈的史觀。

上週此時,也是大雨滂沱,我像個孩子般地興奮無比。望著窗外,心思早已飛出課堂,我想在雨中歌唱舞動,我想不停轉圈,任裙襬飛起,我想在雨中嬉戲直到頭髮濕透。

這週,雨聲淅瀝如舊。我完全無法專注於課堂。打開葉慈的詩集,停在帕諾爾的葬禮。今天,我們談論葬禮。

葬禮,如此妥貼。

我望向窗外,樹枝隨風擺動,被壓彎的樹梢滴著雨露,是在為我祖父的死而哀悼嗎?是父殤的慟哭嗎?

六月二十四日晚上九點鐘,格林威治表準時間加八,我的祖父於台北在睡夢中過世。同時,橫跨近整個歐亞大陸,是下午兩點,我人在柏林近郊波茲坦的某個櫻桃園。我邊採著櫻桃,邊和同行友人開著關於死亡的玩笑。我說,我忘了帶清水洗灑過農藥的櫻桃,這樣直接吃櫻桃,該不會中毒死去吧?

死亡於我如同玩笑,而死亡正吞噬著祖父。

櫻桃園忽然落雨。我席地而坐野餐,無視雨滴。其實是個相當不尋常的日子,我身邊圍繞著許多台灣人,三年來第一次,我無須費力便能解讀空氣中飄浮的符碼。隔著一個歐亞大陸,垂死的病榻前,我的家人合該是圍繞著祖父。祖父走的安詳,母親在簡訊中如是說。


祖父的死亡我竟得從簡訊中被告知,這聽來或許近乎悲慘。但除此之外,我又能從何得知?


六月二十五日,柏林時間清晨八點,我從噩夢中醒來。第一件事是查看有沒有來自母親的消息;蘋果產品上發著綠光的訊息通知畢竟是我與母親唯一的聯繫。讀了母親簡短的訊息,我長久以來的恐懼終於成真。我的家人終究是沒有隱瞞我祖父的死,而我終於不必在祖父究竟是生是死的揣測中如此不安。我不再惴惴,可以名正言順地哀働,但我應該為此感到解脫嗎?

道別。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我的家人想必忙著與祖父道別。他們會舉行一個佛教式的葬禮嗎?他們會將棺木停在大廳三天嗎?祖父俊美的黑白照會被安在靈堂,香煙裊裊,伴著家人親手摺的紙蓮花嗎?

我的姊姊會在場嗎?我對我的文化所知甚少,一個臨盆的孕婦,可以參加守靈嗎?


死亡與新生。我的姊姊懷著一個女孩(而在我將這悼文翻譯成中文的時,我的姪女已然誕生。)很快的,我的家人將與死亡道別,很快的,迎接新生的儀式將取代悼念死者的儀式。生出自於死,死又脫出於生。

世代交替,生死相伴,如同百年孤寂,如同葉慈的史觀。


Friday, June 8, 2012

溫州街

威爾斯的天空灰沈陰靄,我拖著行李,終於搭上了前往Cardiff的火車。沒多看窗外的好景,只是舒展了臉之書,讀駱以軍娓娓道來溫州街。

又念舊,又陌生。

我喜待咖啡廳。(而這點在搬到柏林後也沒有改變)。街頭巷弄的咖啡廳和小店就是我的大學編年史--當時我住校,步行不用十分鐘就是溫州街--在透亮的葉子讀文本,在朱利安諾吃法式小點;在昏黃的路貓伏案翻譯到深夜,偶爾和女孩們到common place,因為小小一杯雞尾酒便雙頰酡紅,幾乎酣醉。而近乎是特權的,醉紅那位上了年紀,在作家筆下竟是以臭臉聞名的老闆娘其實常常對我展開笑顏--老夫婦豢養了一隻老狗,而我和老狗親近。老闆娘每每在我外帶港菜時和我話家常,也是在我離開台北,搬往柏林前最後見到的那幾張臉。

每每回台灣我都要去趟溫州街,儀式似的,緬懷一下大學時那(其實沒有那麼文藝的)咖啡時光。如果見到老舊的臺大校門和開過的杜鵑是人面桃花的傷感,推開那些熟悉的咖啡店門便是近乎新嫁女兒回門的羞怯。在校園裡我誠惶誠恐地漫步,穿過椰林時隱隱擔心那些騎著單車的青春身影把我當成了觀光客;重溫咖啡時光,則是忐忑地推門而進。店員換過了臉面但依舊青春美麗,咖啡單換了幾換,我還是點了四年來如一的橙香拿鐵。

我從柏林搭機到了Bristol,又從Bristol搭了車到Cardiff。記憶裡的溫州街何其遙遠,而我只能翻開母親特地為我從台灣寄來的臉之書,在威爾斯陰雨的天氣裡回想島國的潮濕盛夏,坐在咖啡廳落地窗前的清澈黃昏。

Monday, June 4, 2012

異鄉人

我的室友似乎不知道我在家,任著房門開著,放聲大哭。哭聲貫徹整個客廳,穿透隔音不是甚好的玻璃房門。我原想去沖個澡,或許弄點食物吃,但現在尷尬地待在房裡等她停。

我們在家的時間似乎錯開,她已經搬來三個月,我只見過她不到十次面。很嬌小的義大利女子,細小的眼睛,滿頰的雀斑。似乎很害羞,不太說話;極偶然的幾次遇到也只是打個招呼便開始做自己的事。做飯,洗衣,擦碗盤,偌大的客廳,無聲的兩人,有些尷尬的沈默。

當時只有碗盤碰撞聲的客廳,現在傳來的是撕心裂肺的哭聲。孽子裡的阿鳳,哭將起來,不知是不是就是這種哭法。我不知道她是為何而哭,但驚訝她如此嬌小細瘦的身軀--恐怕還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竟能釋放如此巨大的聲音能量。

但這樣撕心裂肺的哭法,大約也只有可能是感情事。我推測道,和友人M在skype上同步我被困在房裡的尷尬處境。隻身在異國的女子,甚少回租屋處,或許是膩在男人家。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連和室友都極少交談。當情感生變,驚覺自己似乎是一無所有。只能縱情大哭,哭到難以呼吸時索性開罐甜紅酒,吸哩呼嚕一口氣乾下半公升,等待數分鐘後的昏茫襲身,浸泡在酒氣裡,雙眼迷離,以為失去意識後便能安歇。

但往往是數個小時後從床墊角落驚坐起,惡夜的氣息籠罩無聲的房,酒精和入血裡,在脈中奔流;頭仍是昏沈,半夢半醒之際只知道有不能名狀的悲傷橫陳,而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亮。

我沒有勇氣走出房間,給她遞張面紙。只是近乎冷漠但其實是怯懦的躲在房裡,等哭聲停,等她冷靜。或許數小時後碰巧遇到,簡短招呼,她洗碗,我做飯。碗盤鏗鏘和水杯琤琮聲之外依舊是無語。各懷心事的兩人總算解決民生問題,步入房間後,又是近乎可憐的冷漠。
異鄉裡的異國人,近乎沒有溫度的冷暖交集,在這樣的大城市,竟也是如此地存活下來了。

Tuesday, January 3, 2012

mêmes paysages, autres personnes.



所以,我總算得償夙願,在綿綿細雨中在巴黎街頭漫步?

七訪巴黎,距離上次來訪,恍恍然已相隔超過半年。誠如Baudelaire所說,一個城市的面貌,其變換速度,猶快於人心。最巨大的失落約莫是Louvre。Carrousel出站,除了倒立的透明金字塔猶在,其餘可說是面目全非--售票檯不見了,是一片空曠。曾經我對著將在杜拜設新館的宣傳海報皺眉,現在海報是消失了,其餘空間,卻全被連鎖咖啡廳和速食店填滿了。

許多感動都失落了。我不知道是我刻意壓抑了多愁善感,還是當時意味著截然不同時空的旅伴讓我的感官鈍化了。曾讓我震撼感動無比的宏偉地景,至今看來,也不過是,啊,我曾來過此處啊。

如此淡然。

看完Delacroix故居的展覽後,我一個人在St Germain漫步。mêmes paysages, autres personnes. 我認得出許多街角、路燈,只是我現在是一個人在雨中獨行了。我不覺得現在是我人生中的雨季,至少,我不那麼迷惘了。

我還在尋找新的連結、新的連結,只屬於我的連結。除了短時間內對地鐵上了手,我好像,還找不到什麼是我的。

我明明吃飽,睡足,在我最迷戀的城市裡,為什麼還是感到疲憊不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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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2.11寫於St Germain。

新年;舊夢。

因為跨年夜跳了太久的舞而鐵腿的我做了個相映的夢:多年前家裡豢養的金黃色拉不拉多犬,前腿立在我的一雙小腿上,成犬的重量,壓得我雙腿生疼。尤其忘不了的是牠昂著頭,那雙悲傷無比的藍眼。

牠還在時,我們還沒搬家,大樓的空間有限,無法任他恣意野。久居大樓的牠,也生成了一隻不會叫的狗,總是溫馴地,用那雙悲傷的藍眼望著我們。我還記得,某個已經散佚的舊筆記,我是這樣形容牠的眼--彷彿一不小心就會跌進那片憂傷的海洋--充滿了高中生文筆的造做,但至今想起,依舊能算妥貼。

在夢裡,我已忘了牠已離開我們多時,也忘了腿正被牠的前腿壓得發痛,只是輕撫牠柔軟的頸項,問道:『為什麼這麼傷心呢?』不能人語的牠自然無法回答,只是繼續用那雙憂傷的眼凝望著我。

醒卻時的第一個想法是,啊,我真想念家裡的狗兒呢。之後才想起,牠早已離開了。家,現在是足夠家犬蹦跳奔跑的大房子,狗兒,也變成嬌憨可愛,更重要的是身形輕盈的小型犬。

我只是坐在床上,先是一片迷惘,後是一片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