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還不夠寂寞。」
「要怎麼樣才算夠寂寞?」
「等妳學會和寂寞共處的時候。」
某個冷冽的週末清晨,和友人短暫地討論了寂寞的本質後,我披上橄欖綠的大衣,架上與那陰天格格不入的紫色太陽眼鏡,出門。
太陽眼鏡是很神奇的發明,躲在薄薄的有色鏡片後,覺得自己可以成為任何人;可以恣意觀察行人,可以孤冷,可以強大,可以不必擔心青腫的眼圈,可以不是個茫然的異鄉人。我穿著牛津鞋,架著太陽眼鏡,咖搭咖搭地走向住家對面的波士尼亞麵包店,面色木然語氣平淡地點了杯咖啡。握著咖啡杯,繞過附近的墓園,到了住處附近的公園Hasenheide。
兔子石楠原,我心想,自初夏搬到此處,我明明還沒在這個公園裡看過石楠,倒是見過幾隻兔子--還不如乾脆叫作兔子原。獨自一個人散步時總有很多奇妙的思緒,而我本擅於把最不熟悉的地景和最親密的童年記憶做連結;曾經補習「科學教育」,科展沒做成,倒是和當時的指導老師到了個舊名「兔子坑」的野地收集過獨角仙。兔子坑是片枝葉繁茂的樹林,不像冬日的兔子原,枝木光禿,落葉掃盡。
我本想一個人散步,一路上淨挑沒人的路走。有個禁止通行的柵欄不知被哪個好事的遊客打開,我也沒多想地晃進裡面。封閉區的落葉滿階無人清理,一層層鋪成了腐色的小徑。可惜前晚下了雨,要不秋天的落葉踩起來最是爽脆。我踩著不乾不脆的落葉,看深秋的陽光穿透樹枝,看風捲落葉,看木幹上的青苔的腐色蕈類,看不知為何搭起的小石牆,心想,真像個小小的墓拱。
我聽見人聲就換方向,卻發現自己一直在兜圈子;這還真是人生的寫照啊,不知所謂地繞進密園,光景好時或許是柳暗花明,蕭索時卻是落葉蔽徑。究竟為何身在此地而不是他處,為何而生,又該追求什麼?為什麼其他人能陽光健康的面對未來呢?我怎麼繞,都繞不出來,繞到咖啡都涼了,手都冷了,甚至連人聲都沒了,我還是沒繞出來。
我望著小小的墓拱,看著顏色和落葉幾乎同調的腐色蕈類;不被任何人企盼地出生,才出生就染上死亡的顏色,也將無人知曉無聲無息地漸漸腐朽凋零。不禁想起Sophocles也許最為人熟知的一句話--To never have been born may be the greatest boon of all. 未曾出生,也許是最大的恩惠。
我還是沒找到和寂寞共處的方式,也還沒找到腦中閃過諸多問題的答案,卻冷得再也走不動了。這個惡冬前最後的深秋日,終究還是任性地抱著蕭瑟的心,迷惘地尋著者人聲出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