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12, 2011

父親

這陣子鬧胃痛,痛得最慘烈時,側身蜷臥在床上,一手按壓著上腹意圖鎮壓疼痛,一手量著體溫,的確是發燒了──將暖氣扭到五還是發著抖,盜著汗,神志迷糊之際,都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不住地做著惡夢,被胃痛痛醒,吞下幾片胃藥,只為了過兩個小時後再被痛醒,再吞藥,再醒,再吞藥。一整個晚上薛西佛斯推石般的絕望遞迴,直到終於天明。

最慘烈的時候也過了,我卻不解胃痛怎麼還是不止?我甚至不怎麼吃東西了,只是躺在床上,或沉眠,或望著天花板上曾失火的焦痕發呆。就連逼迫自己進食時,也只是吞下香菇和干貝草草煮成的白粥。在我不知道第幾次以略發著抖的手在搜尋引擎鍵入「胃痛」和「飲食調理」之類的排列組合時,終於一句話跳入眼簾──「胃痛忌吃粥」。

胃痛忌吃粥,我怎麼給忘了。這句話,是從父親那聽來的。胃不好,還是承繼父親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有性格上複製了父親──驕傲,卻又自卑,好勝,不願輕易表露情感──我笑瞇的眼睛是母親的眼睛,比一般人稍挺的鼻樑是母親的鼻樑,母親的外貌,父親的性格,我一向是這樣歸類的,除了容易犯胃。

上上次回家,母親要出遠門。把家裡的狗兒託給了父親,又把父親託給了我。要做的其實也不多,頂多是張羅父親的三餐。台灣的外食好買,我家不遠,又是最熙來攘往的夜市。但在家百無聊賴的我說了,爸,不如我煮給你吃吧。我在柏林常煮粥呢,很健康的。

「粥不好,爸胃不好,吃了要犯胃痛。」父親是這樣說的。看了我略帶失望的神情,又補上一句「除非是熬得很濃的粥。」

「我煮的粥不是台灣在賣的那種稱作海鮮粥或赤肉粥,實則是白飯加湯的湯飯,我煮得可是真的粥呢。」

粥是在個把個鐘頭後煮好了,父親稱說差強人意。

我回柏林後才知道,他後來犯了一下午的胃痛。


我開始犯胃痛的那天,正好是父親的生日。我寫了封長信。

我和父親的之間的溫情記憶其實不多。他總是那個站在遠方的偉岸男子,而我是那個背過身子,不受教的女兒。兩人脾氣都硬,往往一言不合,氣氛僵得可怖。兩人都在氣頭上時,他編派我刁蠻叛逆,我指稱他顢頇愚騃,母親夾在中間,心急如焚。

也許有過太多劍拔弩張,純粹愉快歡笑的回憶,即使時隔久遠,記的還是特別清晰。信裡說到了,前陣子搭車經過柏林的Spichernstr地鐵站,看見了某棟大樓,其特別的灰色調我想到P&G搬遷前的辦公大樓。

那時的我連幼稚園都還沒上,但我竟還記得父親的辦公室的擺設裝潢和桌椅的顏色。

信裡洋洋灑灑地寫滿了童年記憶,心想父親收到了,可要窩心了吧。我知道父親一直想要個兒子,我不是兒子,我是不聽話的女兒,但我至少寫的出百分之百的真心誠意。

幾個小時後收到回信,短短數字:「課業忙就不要花時間寫長信,把握時間充實自己才是爸爸最希望你做的。」

我倒是不覺的有多失望。年紀越長,越了解自己和父親個性的相像。對於情感,總是不願言說。而父親,為了行使父親和大男人的形象,甚至得潑上一盆冷水的。

事後聽母親說起,父親不會用電腦打字,手寫了好久,才回上了這短短的一封信。她想看我的信,父親不願給她看。

「妳不懂。」他是這樣說的。



Tuesday, November 29, 2011

40.24

我最近常有以下幻視:孤老的父親,在五樓的家庭劇院待上整個白天;眼角皺紋深刻的母親,緩然擺桌置筷。

或被惡夜氣息所擾,輾轉難眠之際忽有情緒湧現:身心俱疲已無法思考,當下感受實在不能言說,唯一能置諸文字的,是「母親」這個概念已悄然由具體轉為抽象了。我試圖在腦中重建母親的形象,卻感到陌生不已。

有時我一個人待在咖啡廳,或是埋案作翻譯,或是讀文本。專心致志之際忘了所處時空,恍然抬頭看見玻璃門,竟有等等推門翩然而入的便會是母親的錯覺──四十歲的母親,頂著美髮沙龍吹得完美的鬈髮,著米色長大衣,大衣擺下露出一截窄裙,黑色玻璃絲襪和高跟鞋。




四十歲的母親,二十四歲的我,我們合該不可能相遇。但相隔一個歐亞大陸,或是兩個大洋,我們也只能如此相遇。

Friday, November 18, 2011

Thanatos montage

陰靄的天色和將感冒的症狀,我依舊作著惡夢。

總是會有個巨型公廁,赤著雙足在骯髒濕漉的地板上行走。運氣好時採光尚佳,中學生們彎腰忙碌清理廁所。運氣不好時,燈泡已然報銷,公廁內空空蕩蕩,只有髒水滲漏。

是住處變成只容的下書桌和沙發床的斗室,打開房門,沙發床上蓋滿死白的衛生紙,極窄的房裡卻有著圍觀的人,原來是書桌下橫陳一個女體。如此嬌小的女體,定睛一看,女體也許原不嬌小,只是斷了頸項。少了一個頭的高度,又面地趴臥,自然嬌小。

和友人門約在Nollendorfplatz上的一間衣索匹亞餐廳,道別後經由紅燈區步行回家。短短六分鐘的路程,我經過六個阻街女郎。同樣的打扮,甚至連髮色都相同。在寒風中,路燈下或路肩旁抖著手捏著煙,聽見腳步聲側身轉頭,看見是步行的單身女子,面無表情地別過頭。路燈合該是能修飾厚塗的脂粉,但Bülowstr的路燈透的不是昏黃,而是輝映著阻街女郎淡金髮色的白慘的光。

有時我忽然聽見砰然巨響,不知道是不是槍聲。

我的鄰居有時會在半夜瘋狂地彈琴,耗盡全身力氣似的,穿透兩層樓的聳然階梯,穿透老屋子的厚牆。有一次我硬著頭皮,穿著睡衣下樓按了門鈴。開門的是一個繃著臉披著睡袍的婦人。該說是個老婦,但全無老態,寬闊的肩膀像個巨人。囁嚅地解釋隔天必須早起而琴聲讓我無法入睡。「吵到妳嗎?」害怕,但還是點頭。「知道了。」木門旋即被關上。爬回頂樓時,琴聲也停了。

我在地鐵到站時便會找出家裡鑰匙,放入口袋。一手握著手機,另一手摸到袋中的微微隆起,是我在亞馬遜買的防狼噴霧。

我曾經有過一個十分不愉快的夜歸經驗,之後做了一個星期有直接指涉的惡夢。之後的惡夢不再直接相關,但總是十分佛式分析。最具代表性的兩個相隔兩個星期,但正好成對。我曾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自己父親,也曾在夢中為母親安上了phallus(在這個語境下,不是新生的嬰孩)。後者尤其是造成心靈創傷,當我和F說起時,她下了如此結論:「感覺性和暴力不停地在妳的夢中用不同的方式跑龍套。」妥貼。

我有時候對不夠熟悉的異性戀男子真的感到無以名狀的恐懼緊繃。

對於土耳其超市小販熱情的招呼充耳不聞,木著一張臉,目不斜視地經過。

我曾經有次不慎被燭燄燒到襯衫袖口,是在Belziger上的一個印度餐廳。那家餐廳可以說是物美價廉,雖然每次用完餐都會沾上一身油膩的咖哩或tandoori味。我還記得燭焰燃袖的那個瞬間,那時我正談到水的哲學(相當諷刺)。我一時還未察覺火災已然釀生,只覺得左手腕暖和無比。察覺異狀時尖叫,十分不理性地用同樣可燃的紙巾滅火。

但火還是給滅了。我奔進廁所不停地沖冷水。從驚嚇中醒覺,才感覺到灼膚的痛。

服務生沒有表示,只說了下次可以要求他把蠟燭移開。對附近是否有藥房的詢問也回應冷淡。「這不是我的責任。我不知道。」

是餐廳裡的其他客人指點了方向,才找到了一間藥房。在那裡我學到,德國藥房的急救服務,是不收費的。

燒傷的疤已經淡到快看不見,但我對蠟燭還是懷有根本的恐懼。有次去朋友家作客,女主人要我幫忙把圓盤狀的小蠟燭拿到客廳增添情調。我抖著雙手,各拎一個小蠟燭,邊感覺透過金屬外殼傳來的溫度邊感到極度精神緊張,好不容易到了客廳,幾乎是把蠟燭摔在茶几上。

我害怕蠟燭,但有時極累恍惚間,我會有把手掌放在燭火上燒炙的莫名衝動,好比昨天在那家衣索匹亞餐廳。

幸好我只是捧著仿椰子殼,繼續喝著裡面百香果口味的啤酒。

Thursday, November 17, 2011

關於翻譯:德進中實作。

搬來柏林後的翻譯習作向來是德進英--自由大學漢學系的翻譯課只涵蓋中進德,我實在沒有勇氣挑戰。德進英乍聽之下簡單許多,但得兩個外國語互譯,再和母語人士或是雙母語人士的作品一起被比較的痛苦,恐怕少有人明瞭箇中滋味。文化隔閡影響甚多:我對英國當代文化幾近一無所知,對德國的文化也是懵懵懂懂。總是得用雙倍的時間查資料,雙倍的時間勘誤,還得有「絕對拿不到1,0」的認知。

(認識那個曾經無比驕傲自信的我的你們,可以想像這一切有多令人沮喪吧。)

最近我總算有機會進行第一個德進中實作。新生代詩人L打算到北京發表詩作,需要把一些作品翻成中文。還記得我和L是在柏林眾多詩歌朗誦的場合中第一次碰了面,那時她得知我來自臺灣十分興奮,說她有移居台灣的打算。

「我知道這樣問很奇怪,但為什麼是台灣呢?我認識絕大部分學漢語的德國人,都只想到中國。」

「因為我認識一個台灣詩人。」剛才的朗誦會十分成功,L還是難掩興奮,笑吟吟地對我說。

「哪個詩人呢?」

「夏宇。」

夏宇!當下的我和L一樣興奮了。

「她是我最喜歡的台灣當代詩人!」我幾乎跳了起來。

「我就知道妳們兩個一定談得來。」和我一同參加朗誦會,很少見我如此激動的A看了我一眼,說道。

總之,在主辦單位要求L把她的作品翻成中文時,她想起了我。是以有了我的第一次德進中實作。

L的作品意象複雜無比,對文法又多用poetic license(詩人的特權?)諸多省略。若不是和L面對面,不時詢問詩中細節和詮釋,翻譯幾乎是不可能。我的德文又是由英文學就,又不習慣用德語討論文學作品。一個下午,英德交錯,加上許久沒對中文用字多加推敲,腦中實在是一片混亂。

但這是令人愉悅的混沌狀態。翻譯的困境也可以說是是創作的柳暗花明,譯文被迫做出改變一說是讓步,但也能創造新的驚喜。不擅寫詩的我,將L的意象氛圍化為文字,恍恍然竟有自己也成了詩人的錯覺。

最後,除了滿足中文(類/)創作的渴望,任何一個擔任過譯者的人,應該不難想像能和作者面對面喝咖啡,討論譯文,會是一件多奢侈的事。

其中的開心和激動,容我用句老套的形容詞,真的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http://gdreizehn.wordpress.com/

Wednesday, November 16, 2011

K

十一月的柏林,秋冬難辨。K在一個他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地鐵站急急忙忙地上了車,連列車的行進方向都來不及確定。今天是他抵達這個據說是貧窮但是也性感的城市的第三天,一切都還如在夢中,缺乏現實感。

這兩天,在時差營造的恍惚中,K總是看著一個個板著臉,縮著頸項的柏林人在灰茫茫的天空下疾行。昨天甚至起了大霧,挾帶水氣的寒風使勁地刮著他裸露的手背,還來不及備上手套的他只能縮著脖子,兩手扠大衣口袋。原本便不高的他,如此一來,背顯得更駝了。加上略尖的臉,平淡的眼鏡,K更顯猥瑣。

但K其實沒多在乎他是否顯得猥瑣--就連在亞洲,他和偉岸男子這類的形象也是相差甚遠。初來異國,這裡的一切都讓他感到神經緊張。人們不盡友善,而他又只會兩句德語:Guten Tag和Danke,他的英語甚至也搆不上堪用。這兩天光是搭車、轉車、買食物裹腹就已讓他身心俱疲。「生存」的壓力巨大到他覺得自己的存在不停地被壓縮,薄得幾乎都要消失了。生存就耗盡所有力氣了,遑論其他?

今天是K到柏林的第三天,也是語言學校的開學日。一早起來他刮了鬍子,想以清爽的姿態出現在同學們的面前。他不是個多心細手巧的人,即便已極度小心專注,還是在青楞楞的下巴上留下了一抹血痕。手忙腳亂,止血,等一切收整完畢,距離他打算出門的時間早已遲了一刻鐘。

K拔足狂奔到住處附近的地鐵站。柏林人雖習於疾走,大街上奔跑的行人卻也是頗引人注目。他感覺目光往自己身上聚集,從土耳其超市裡著圍裙的小販到公車站牌前吞雲吐霧的灰髮中年男子,似乎都以鄙夷譴責的目光在打量自己。也許是困窘,也許是低溫,K的耳際開始泛紅。一個紅著耳根的平頭猥瑣亞洲男子,沒命地奔進這個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發音的地鐵站。列車已經在月台旁,肯定是要開了。他衝進車廂裡,順便還撞了門旁的年輕人一下。

I am sorry. 他急急忙忙地道了歉。年輕人對他報以友善一笑,K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大城市裡,還是有善心的吧。來柏林第三天,迷路有,出糗有,但一切應該都會好起來的吧。K念及此,胸中充滿希望,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微笑了。

列車忽然啟動,K一個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右手反射地一拉,觸手冰冷。這不該是塑膠拉環的觸感,K略感不祥地環顧了四周:列車裡,可是一個塑膠拉環都沒有。倒是其他乘客詫異地望著他,他隱約覺得自己又闖了禍。

K抬頭定睛一看,他右手緊抓的,不是塑膠拉環,而是漆著醒目大紅色的列車緊急停止拉環。此刻列車已完全停止啟動,而那大紅色,好像在嘲笑他的愚不可當。

I am sorry. I am so sorry. I am sorry. K徬徨已極,只能連珠炮地道歉。旁人的目光,由詫異轉為近乎憐憫。

離他數步之遙有個穿著大紅大衣,黑色長髮的亞洲女子。她似乎現在才察覺列車沒有繼續行進的跡象,從手中的書本探出了頭,詢問他剛剛撞到的,才為他心中注入一股暖流的年輕人。男子無奈地微笑,說了一串德語,想必是在描述他剛剛的愚行。他偷偷瞄了女子的反應,正好對上女子投到他身上的目光。

女子的眼睛不小,加上不淺的黑眼圈,一雙眼大得像是在瞪人。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像是在責難「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他低下頭,避開她的視線,喃喃唸著I am sorry. I am sorry. 餘光中,他看見女子查看了時間,嘆了口氣。似乎又打算對他投以不友善的目光。他手足無措,只能持續誦經似的道歉,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聽的見。

K見過不少這樣的女子。他最害怕的類型,家境優渥,打扮得體,也許比同儕聰明那一點點,眼高於頂,對任何不完美和愚蠢的小錯沒有任何寬容。大學時系上有幾個這樣的女子,結黨似的,看展覽,聽演講,在文青咖啡店用流利的英文開讀書會,討論傅柯德勒茲或李維史陀,脖子上掛著單眼相機,再不濟也有台lomo。她們看見他是會打招呼,但他總覺得,他在她們眼中,近乎隱形。

他閉起雙眼,感覺自己正在縮小,縮小,縮小到變成個糞金龜,被紅衣女子著黑皮靴的右腳,一抬足,一腳踩扁。

列車門忽然打開,列車長前來查看景況。是另一個讓K感到膽怯的女人,俐落短髮,高大,甚至比他還粗壯。她粗聲粗氣地對車廂內一串詰問,K如同失語般,只能持續重複幾個音節,不停道歉。列車長清楚狀況後對他惡狠狠地扔下一句責難,按了開門紐,大步離去。

K覺得,她的背影就像一座山。

列車重新啟動,那個令K感到害怕的亞洲女子終於也不再看他看的心底發慌。他覺得他方才經歷了人生中最長的五分鐘。

下車出站,K惡狠狠地踩了路邊的落葉堆。

「兇什麼嘛!」他伸出左腳,使勁一踩。

「會說德文了不起啊!」K的右腳也沒入落葉堆裡。

枯盡的落葉乾燥爽脆,在K的踩踏下,無能為力地吱吱作響。

看著腳下的落葉碎成千片萬片,K心中總算稍稍感到平衡。

Sunday, November 13, 2011

Glückstagebuch


見過太多手巧的朋友,加上和幾個藝術家同住過,我已有這樣的認知:藝術這檔子事,我只有走馬看花的天份,實作的能力,是沒有的。

但柏林就是這樣的城市,藝術到處都在發生,藝術家滿街走,一不小心便會認識一兩個。朋友,或是朋友的朋友。在朋友的邀約下,我靠著傻膽和好奇心參加了這個工作坊:帶上你不想再讀的舊書,改頭換面。(帶書這方面我頗有些躊躇:書架上的書,不是我近兩年買的,就是我特定從台灣寄來的,任何一本都難以割捨。所幸工作坊也有提供舊書,我不致於得毀壞自己的書。)

工作坊進行十分直覺,提供了林林總總的顏料雕版色帶滾輪雜誌,帶工作坊的兩位藝術家要我們摸索材料尋找靈感。一開始我迷惘無比,只傻傻地裁了雜誌內頁做紙書套。嘗試了彩筆滾輪和雕刻刀,最後發現我還是最想玩童年的粉蠟筆。前往工作坊的路上看了不少秋景,便用粉蠟筆豪邁地塗上秋冬之際的印象。手邊又正好有幾本時尚雜誌,看見覺得美的內頁,用粉蠟筆速寫第一印象。每速寫完一幅我就煩一次坐我旁邊的K:

「妳看得出這兩者的關聯性嗎?」
「或多或少吧。」她維持一貫不多話的風格,簡短地回答我幾個字。

成果分享時發現我自以為是野獸派風尚的成品和其他人比起來,根本可以說是中規中矩。尤其是N,根本是玩瘋了,所有的素材都用上了,甚至兩手塗滿顏料在剛滾完藍漆的封面沾上綠油油的手印。

從國小畢業之後,我就沒有把十指染的五顏六色,費盡地搓洗才洗的乾淨的機會了呢。


http://gluecksprojekt.com/

Sunday, November 6, 2011

秋日



昨天偶然走進Rainer Maria Rilke寫秋天和孤獨的小詩。

過去兩年我總覺得還不是讀Rilke的時候。但秋天啊,很容易遇見Rilke的時節。孤獨,夏去秋來的蕭索。無家可歸的人,沒有想蓋房。孤寂的人,孤寂如往常。會睡醒,會閱讀,會寫好長好長的信,會在大街上來來去去,看著葉落婆娑,淒淒惶惶地漫步。

是時候了,夏日已過。把影子攤在日晷上吧,任秋風吹拂過草地吧。

一個我十分喜愛的作家曾說,若能夠成為一個歷史人物,她想變成Lou Andreas-Salomé,而且要回到一八九七年的那個夏天,在慕尼黑,她第一次遇見了Rilke。

當年秋天,他們的足跡遍佈柏林。

Thursday, November 3, 2011

變形


一個年輕女子走進鄰近柏林Kaiser Whilem Platz巷口的咖啡廳。也許不該說是巷口,柏林的街道總是寬敞地過份,寬敞到市內連最熙來攘往的街區和台北的衛星城鎮相比都顯得荒涼。咖啡廳本身也是寬敞的過分,前廳,後廳,還有中庭花園。前廳就和公館溫州街林立的任何一間咖啡廳總面積差不多大了,後廳則像個兩三個小康家庭的客廳拼湊起來,幾組橘色調的印花沙發和茶几,暈黃的立燈,一整面牆的書。

前廳已經客滿,中庭花園又嫌太冷;女子快步走向後廳,張望了一下四周,找了個長沙發的左側盤據。她褪下外套和圍巾,擱在鄰近長沙發的單人椅上。椅子已經顯舊,兩側扶手下的籐編都破了洞,突出的籐片彎折略顯狼狽,但也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居家氣氛。女子才在摺圍巾,「啪」地一聲,她的手機從外套口袋中滑出,掉在未鋪地毯的石子地板上。

女子略微緊張地彎腰拾起手機,不自在地在長沙發上坐下。她透過長髮隙偷偷觀察鄰座的客人──是兩個中年德國婦人,相較於女子的窘促她們顯得格外放鬆:一個盤起雙腿斜倚在單人沙發椅上,另一個雙腳大開,索性連鞋子都脫掉了。兩人聊得正入神,沒注意到手機落地這種小小意外。

女子似乎稍稍放了下心,斜靠著沙發,打開了菜單。這家咖啡廳的菜單印得挺別出心裁,弄得像週週發行的小報,除了固定的早午餐和飲料組合,也週週更新當週特餐和館內活動,有時甚至還看的見租屋廣告的蹤跡。女子看報似的翻過菜單,思量著該點些什麼。方才才吃了一小盒couscous,並不怎麼餓,上課前才又灌了杯咖啡,現在再點茶或咖啡似乎都有些不智。正斟酌著,眼前已晃入一個人影。是個中年的女服務生,微胖,穿著略緊的直條紋襯衫,下半身繫著印有咖啡店名稱的圍裙。半短的金髮似乎沒想到要梳,隨意地翹著。

女子緊張地微笑了一下。怎麼那麼快就來點餐了呢?這家咖啡店明明就以怠慢客人出名的。上次來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正好空著肚子的女伴還因為按奈不住飢餓和店員的無視忿而拂袖而去。若不是實在喜歡店內溫暖居家的擺設,她原本實在無法忝著臉再度光臨。腦中還轉著萬千思緒,女服務生已經粗聲粗氣地開口了。

「我想妳應該沒看到這個。」

女子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是茶几上一個塑膠小立牌。她只看的見背面,但正面想來是寫著「已訂位」。女子再度感到窘迫,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她囁嚅道:「對不起,我沒看見。」

「我只要把牌子移到隔壁桌就可以了。」女服務生話還沒說完,就已轉身,迅速地伸手將立牌放在隔壁桌上。女子悄悄地吁了口氣。在這個城市她已經學會不要期待善意。也許是因為天氣,也許是因為柏林的天空總是灰沉沉的一片,也許是因為柏林人直來直往毫不修飾的言行,甚至是有時懶得遮掩的壞脾氣。如果要她用一個字形容柏林人,會是eckig,尖銳,不圓滑(或者是如Langenscheidt字典裡乾脆地寫上同義詞unhöfflich,言下之意,無禮)。初來乍到時她被嚇過幾次,但久了之後也習慣被如此對待了。誤坐了保留位,她原以為肯定要被排諠一頓,沒想到女服務生,乍看之下毫不親切面無表情,卻也是個爽快人。

「妳想喝點什麼嗎?」女服務生面無表情地問道。
「我還需要一點時間……」女子再度露出緊張的笑容。
「我等等再回來。」語音剛落,女服務生已經果斷地離開了。

女子又讀了一會兒菜單,總算下定決心似的,闔上,將菜單放回几上。她從包中拿出平板電腦,今天下午,她原打算在這重讀《變形記》。

甚至還來不及打開電子書櫃,女服務生又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眼前。

「妳決定好了嗎?」
「請給我一杯草莓奶昔。」

女子對自己孩子氣的選擇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這樣的地方,感覺是要優雅地點壺伯爵茶的,可是她實在不想再攝取多餘的咖啡因。稍早在廁所鏡中她看見自己發青的眼圈──用再厚的遮瑕膏都蓋不住的。況且,草莓奶昔讓她想起童年:厚重黏稠的奶昔,對吸管壁造成的阻力,她曾是如此新奇又使勁地將奶昔吸起。奇妙的質地,像融化後的冰淇淋。

女服務生已然遠去。客人想點什麼,背後的故事,她毫無多想的興致。她的班就快結束了,她只想趕快下班。

女子開始讀《變形記》。

Als Gregor Samsa eines Morgens aus unruhigen Träum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n seinem Bett zu einem ungeheuern Ungeziefer verwandelt.

多麼平淡的語調,簡直像是在寫早上幾點起床洗臉刷牙的流水帳似的。她想。「匡啷」一聲,女服務生已把她的奶昔放在几上。女子抬頭,還來不及說聲謝謝,女服務生已消失在門廊盡頭。

女子低頭,繼續閱讀。

Er lag auf seinem panzerartig harten Rücken und sah, wenn er den Kopf ein wenig hob, seinen gewölbten, brauen, von bogenförmigen Versteifungen geteilten Bauch--

「妳是哪裡人?」鄰座有人用英文問道。她探起頭匆匆一瞥,才發現問句的指涉對象不是自己。 鄰座的兩位中年婦女不知道何時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約莫八歲大的小女孩。男子似乎在和小女孩練習英文,小女孩用稚嫩的童音答道:「我是德國人。」

女子微了微笑,默默搖頭。怎麼聽見英文就預設是在對自己發問呢?她垂下眼,繼續閱讀。

von bogenförmigen Versteifungen geteilten Bauch, auf dessen Höhe sich die Bettdecke, zum gänzlichen Niedergleiten bereit, kaum noch erhalten.

真是鉅細靡遺的魔幻寫實呢,她想。理所當然到幾乎引人發笑──「我可以回家了嗎?」她的思緒再度被打斷。這次問題倒是真的直對著她來的。

她再度抬頭,是剛剛那個女服務生。她已經把帳單扔在几上,手裡拿著零錢包,等待女子付賬。還真是直來直往地理所當然呢。別的服務生,好歹會交代一下是要交班了得先結清吧……女子暗忖。拿出了皮包,付了帳。

「謝謝。」女服務生已頭也不回地走了。

Seine vielen, im vergleich zu seinem sonstigen Umfang kläglich dünnen Beine flimmerten ihm hilflos vor dem Augen.

女子望著遠去的服務生,好像也幻化成千足亂舞的大甲蟲。拖著厚重的身體預備回家去,穿過門廊時還卡了一下,側了身才過去。

遠方傳來響亮的笑聲,咖啡館的後廳,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客人。

Was ist mit mir geschehen?

笑聲持續,干擾閱讀。

女子嘆了口氣,蓋上平板電腦的聰明蓋。

入秋後的柏林天色暗得早,還是早點回家去吧。

http://www.cafe-bilderbuch.de/

Tuesday, November 1, 2011

假盲

基於某種不可知的原因,她必須偽作盲人。睜著空靈無邪的大眼,刻意地失焦,時時刻刻,迷離朦朧。

曾在電視上看過女明星教授的勾人大法,眼神務必聚焦在獵物的後方。尤其要顯得不刻意,漫不在乎--得到或許欣然,得不到也無關痛癢。勾引與不勾引之間,最高明的媚術。

假盲人在眾人的攙扶擁簇下四處晃悠,飯店,電影院,觀光巴士,約莫是個畢業旅行類的大型郊遊。人群熙攘中,如此緩慢地行走,像個凌波的仙女,寧靜美好。恍惚,無助,佐以無辜的雙眸,最完美的舊時代女性形象。

攙扶者眾,有其一是假盲人的芳心所屬。自然不是什麼純情害臊亦步亦趨的護花騎士,而是行蹤難以掌握,偶然露個臉宣示主權的佔有者。出現,親暱地摟腰,下一秒便不知所蹤。假盲人貌似有多不在乎,他就真的有多不在乎。

理所當然,佔有者發現了新的獵物,對假盲人更加漫不在乎。假盲人憤怒到忘記自己扮演的是空谷幽蘭,爭吵,離開,俐落迅速,完全忘記扮盲。在被問起時才訕訕:「還未全盲,是近盲,我的世界,還有一點點微光,其餘的,是一片茫茫的灰影。」

她說完才忽焉想起,真正的盲人,是總閉著雙眼的。雙眼既然無用,何必讓灰塵跑進徒流淚水?

--

上個星期作的怪夢,隔天利用通車的十五分鐘匆匆寫就。剛醒來時覺得夢境真是怪異已極,但寫下來後發現其實是充滿陳腔濫調。

Friday, October 28, 2011

Als das Kind Kind war,

--「這不像妳呀,以前我認識的妳啊,聲音早就高八度了。」學姊看見我只是長長嘆了口氣後如是說。

在等兩百號公車時,絮絮叨叨地講述了自己如何由一片好意變成裡外不是人的倒楣故事,我之後問起了J這個問題。

「我問你喔。」
「問啊。」
「你還記得大學時代的我吧?」
「記得啊。」
「你覺得我是不是變了很多?像我剛剛和你說的,昨晚的事情。大學時期的我──」
「以前的妳早就爆炸了吧。」

從表面上看來,性格上的尖角,好像被磨掉了。從霸氣凌人誰也別想欺負我,變成個迴避爭執默默隱忍頂多自己一個人落淚的小媳婦。該算是社會化,還是鄉愿?我只是想平平靜靜地過生活。太多的看不慣,但說出來之後又有什麼好處呢?又能改變什麼呢?

當孩子還是孩子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充滿靈性。天地萬物,靈魂合一。邪惡真的存在嗎?這世界上真的有壞人嗎?在成為現在的我之前的那個我,就不是我嗎?在我之後變成迥異於現在的我的那個我,還是我嗎?

對孩子來說,光是『我』這個概念,都感到新奇有趣。



多年前第一次看Der Himmel über Berlin,詩文朗誦至Warum bin ich ich und warum nicht du/Warum bin ich hier und warum nicht dort時,我在一片黑暗中猛點頭。我想起某個幼稚園放學後走回家的下午,穿越國小附幼的操場時,我問起了母親:「什麼是我?」 

「妳就是妳啊。」
「那其他人呢?也是我嗎?」
「不是,他們是他們。」
「他們也有他們的『我』嗎?」
「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我』。」

我自然已經不是孩子了。最近重新碰上Peter Handke的詩,『我』這個概念,再度讓我感到迷惘。社會化前的我,社會化中的我,驕傲的我,自卑的我,鏡中的我,照片中的我(Das Lied vom Kindsein中也說到了,孩子,是不會對著鏡頭造作微笑的。)看著學齡前的照片,那個對著鏡頭擠眉弄眼,嘟嘴──不是為了裝可愛,而單純是在鬧情緒──的自己,好像已經永遠迷路了。


http://www.wim-wenders.com/movies/movies_spec/wingsofdesire/wod-song-of-childhood-german.htm

Friday, October 21, 2011

Pinter

我在二零零六年第一次讀Pinter的劇本,兩年後,還記得是冬天,年底,他走了。當時的紐約時報刊登了一篇好長好長的Pinter專題,我沒有讀完。二零零八年底是英才凋零的惡冬,那陣子走了好些人,很多隨著他們的消逝,也標誌著了一個時代的終結的人物:王永慶,Huntington(還記得他走在Pinter走的前幾天),之後是Pinter。這些貌似與我無關的人們,因為聽聞和閱讀變得熟悉的人們,又以Pinter的離開最令當時的我感到失魂。認識Pinter認識的最晚,但我一直認為閱讀,尤其是閱讀文本是個十分親密的過程,可以說是碰觸靈魂的過程。Pinter的離開,對當時的我來說,好像是個才沒認識多久的忘年之交,抬頭仰望的對象,一聲不響地拋下我們就走。「你丟下我們了,怎麼可以這樣?」讀到Pinter死亡的消息,當日的日記,我寫下這句話。



Pinter的劇本我讀的不多,讀的最熟的是The Birthday Party。讀來總是心裡不太舒坦的,陽剛的暴力,無端的受害者,被描寫地極為不堪的女人們。今晚總算有機會進Theaterforum Kreuzberg看Pinter;In Other Rooms,一系列的短劇。文本轉為演出,自然震撼。文本上讀來的不堪,經由舞台上的演繹變得難以承受。而我也接收到了當年的我也許還無法了解的,因為可悲造就的惡趣。光只是讀文本,遺落掉的甚多。

中場休息時,在劇場裡巧遇了所上的教授,教授說:「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是由不同短劇組成的劇。它們太契合了。」整齣劇六幕,總是關於臉面,關於暴力,關於性慾,關於荒腔走板和可悲的人性。演員說起台詞,咬牙切齒,幾乎一字一句都是從齒縫迸出,拍拍落在我已偏快的心跳。一邊在心中吶喊「為什麼?這樣不對呀!」一邊卻又無法控制地緊盯著情結演進。最後一幕Mountain Language尤其難熬,看著暴力上演,弱者被無端踐踏,坐在觀眾席,全然地手足無措。沒有完美結局,甚至沒有淒美結局,劇情告終,只有一地的不堪和不知所措。

Pinter,我總算走進了劇場,看了劇。

http://www.tfk-berlin.de/

Saturday, October 15, 2011

惡夢書:



回家。父親下樓應門,遠看是著嬌黃色的圍裙,滾了荷葉邊。家是舊家和新家的混和,父親奔跳而下的是新家的樓梯,父女的會面卻是舊家大樓警衛室旁的會談室。

定睛一看,父親著的不是圍裙,而是小洋裝。頭髮留成了學生頭,臉上撲了粉,甚至化了精緻的眼妝。

「爸,怎麼穿起了圍裙?」不知是否為了避免尷尬,即使事實明擺在眼前,還是姑且用圍裙稱呼了小洋裝。

「欸,比較涼嘛,而且很漂亮呀!」父親燦然一笑。著女裝的父親,竟頗有幾分姿色。

「我啊,決定暫時終止退休生活,打算開個顧問公司。」父親喜孜孜地和我宣布了新的人生規劃。

「可是爸,」我頗有些為難。「你穿這樣,我怕客戶不太能接受。」

我一向認為自己是個性別友善的人。對異性戀霸權無法苟同甚至不時被其激怒,但當自己的父親──我找不到比父親更陽剛傳統的男人了,除了醉酒時會稍稍收起嚴肅,但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男人──著了女裝,上了鉛華,對我媚笑噘嘴,一時還是難以接受。

但父親似乎無法理解我的矛盾(甚至是憂慮)。他微傾了頭,對於我的不支持似乎感到有些不悅。「有什麼好不能接受的?我這樣穿不漂亮嗎?」

「漂亮,爸,可是──」我實在是欲言又止。我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的震撼,怎擠的出時間思量漂亮的場面話:不致於傷害父親,但又能讓他打消這個念頭的場面話。

我的頭好疼。惶惶之際醒來,冒了一身冷汗。

我不敢相信我竟在夢中象徵性地閹割了自己的父親。

--

睡前聊到了父權與舊時代,還有自己對父親也許可用佛洛依德學說解析的情結。也許故有此一夢。

Thursday, October 13, 2011

Melancholia



近幾日數度想寫Melancholia,但遲遲無法落筆。約莫是觀影後不想陷入自溺,縱容一連串的社交暫時填滿身心。直到今晚,在初寒的午夜搭車回家時讀了《沉香屑》的第一爐香,自此惶惶不安並且不意外地陷入失眠,倒臥在床,Melancholia的影像幾番輪轉,才決定掄起筆電寫下印象。

今晚的會面,C又提及了我對Ophelia的偏執。她說:「妳總是時時刻刻看見Ophelia,而我看不見。的確,Melancholia裡有Ophelia的再現,但這部片,不是關於Ophelia。」我說:「但我覺得,Ophelia對我而言,就是melancholia(小寫m)最強勢的符碼啊。」沒有比Ophelia更能表露melancholia的精髓的了。

Ophelia:

做出這個回應時,腦中閃過的是Showalter寫Ophelia。Ophelia在莎劇中勢必得和男性角色相連,沒有Hamlet,Ophelia好似便不存在。女性主義批評家們試圖給Ophelia一個文本,但莎劇裡的線索實在太少,而Ophelia被這些批評家們賦與的文本,在我讀來,也是充滿維多利亞時代的刻板印象和反動。Showalter理所當然地把Ophelia和瘋人院作了連結。歇斯底里之於維多利亞時代,是女性對父權教條和壓抑的反動,放在今日,我想便是憂鬱吧。

逃脫和表演:

我對精神分析的涉獵實在粗淺,無法斷言。而憂鬱(as in depression)和憂愁(as in melancholia),我自己的分野是,後者有著表演的特質,每個舉措都像是對世界昭告其悲苦和戲劇性,即便他們很清楚,當下並沒有觀眾。melancholia的患者渴求觀眾的注意,如同Justine,他們總是得出乖露醜(make a scene,當Clair對Justine說,please don't make any scenes tonight.)。對我來說,Justine展現出最強烈表演特質的橋段是在被指責後,她奔入書房,瘋狂打開書頁,像是策劃自己的小小展覽。Rosetti的Ophelia,Klimt的Der Kuss。Pre-raphaelite裡最耽美的題材(Allan Poe說過的,沒有比死去的美女更富詩意的題材了。)和頹廢無比的Jugendstil。Justine獨身一人在書房,但她依舊必須表演,宿命似的,翻出所有她能連結的畫頁。

melancholia的患者總是感覺被壓迫,而為了逃脫作出匪夷所思的選擇--放任眾人的等待褪下新娘禮服泡澡,拒絕未婚夫的求歡,和婚禮賓客在高爾夫球場上性交。Justine是Ophelia驚世駭俗的輪迴,她給的是充滿現代性的反動,不再只是披頭散髮高歌下流歌詞分送花朵,不再只是投河自盡(Lars von Trier自然沒放過這個再現,而我必須說,美的不可方物)。Justine毀滅的不只是自己,她必須毀滅所有。她自發性地讓職涯崩壞,讓婚姻崩壞,讓所有貌似美好的一切崩壞。

傾國傾城:

我決定選擇非常煽情的詮釋。《傾城之戀》中,一個城市為了成就流蘇的愛情必須傾毀。Melancholia裡,隕石乎也許也只為了Justine的Thanatos/Sehnsucht nach dem Tod(對毀滅/死亡的渴望?)撞上地球。但當世界面臨崩懷時她是那麼寧靜美好。除了她著白紗捧著花的Ophelia再現,片中最美的一景便是她在河邊曬著月亮,宛若仙子。當她知道世界將毀時,受禍的靈魂反而能夠安歇。《傾城之戀》中,美人不過是傾城傾國。Justine的美,傾了全世界全人類。

孤獨:

Justine獲得心靈的寧靜,因為參透了孤獨。melancholia的患者對孤寂的領受特別強烈,並悲觀地認為沒有人懂他們的苦痛。但接受了孤獨的事實後,她展現了沉著冷靜。她對崩潰的Clair說:「我告訴妳,除了地球,沒別的地方有生命了。我們孤寂無比。我知道這些,因為我總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反正孤獨無比,反正早已失去一切,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




懲罰:

對於觀影者而言的。看過幾部Lars von Trier的電影,沒有一部不是煎熬地看完的(而我至今甚至還沒有勇氣看Antichrist)。Melancholia裡最痛苦的場景自然是Justine在Clair的攙扶下試圖入浴時。走出Odeon,和同行的友人談到這個場景,S說起:「這個場景觀影經驗簡直像是在接受懲罰。」唯一一點的安慰是,電影最末的末日場景是被描繪地如此美和安詳,痛苦不堪但依稀可感受到親情的溫暖。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慶幸這部片我不必一個人看。

最末:

極美的畫面,理所當然地想到The Tree of Life,雖然Melancholia可以說是對The Tree of Life的全然反駁。兩部片就某種程度而言都可以說是處理得太過,(當初The Tree of Life也是在Odeon看的,不停蒙太奇地處理宇宙誕生神話,到最後觀眾席甚至起了哄笑。)我沒有特別喜歡The Tree of Life,而喜歡Melancholia甚多。當然,誠如C所說的,我對Ophelia有不可名狀的偏執,而我的文本口味,原本就傾向耽美和現代性。喜歡Melancholia,也不是什麼難以預期的事。而我有些好奇,極度喜愛The Tree of Life和極度喜愛Melancholia的觀眾群,是否有重疊的可能性?

Sunday, October 2, 2011

巴黎

看了穆先學妹在巴黎的交換生活,十分想念。對這個城市又愛又嫉妒,又感親密又覺疏遠。賽納河固然不好聞,整個城市也佈滿遊客和陳腔濫調,一方面卻又極愛其媚俗的一面。可以發觀光狂地走透Champs Élysées,可以在Montmartre甩托被移民緊抓的手腕後快步走逃,可以在Belleville幾度晃悠只為了一杯貨真價實的珍奶,可以在Pompidou不遠的DVD攤前考慮良久是否該帶上一片霸王別姬,可以和Quai Saint Bernard歌舞野餐的陌生人一起聊天共飲Cidre。 






是我的Baudelaire之城,我的Manet之城,甚至是我的Eliot之城。我沒趕在下雨時好好散步,也不可能有Gil Pender的機緣。至多就是能追隨有著超級市場裡的Baudelaire稱號的Houellebecq的散步路線再重現一趟flânerie。(前提是尚未被Houellebecq的憤世嫉俗和黑暗消滅。)


總是會有個友人說,要不要一起去巴黎?或者是,我想去歐洲,我們在巴黎見面好不好?在柏林生活兩年,造訪了巴黎六次。快樂時造訪,難過時造訪,確信時造訪,迷惘時造訪。有連結時造訪,失去連結,還是想造訪。


柏林是生活的地方,巴黎是逃避生活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否信仰逃避主義,總覺得和現實生活中隔了一層膜。


在穿透膜前,也許還是會一直念著去巴黎晃盪。

Saturday, September 24, 2011

Potsdamerstr,我住的這條街。

波茲坦街一百五十六號,這是我在柏林的住址,從零九年夏天開始幾次搬遷,竟也安頓了一年了。

不像其他往柏林靠近的人,我選擇柏林不是因為貧窮性感(arm aber sexy)或是無限的生命力和藝術可能,當初之所以在此,說來慚愧,只是因為誤打誤撞地學了德文,在同樣沒多花心思在二外學習的學生眾當中,竟然貌似學得不錯,參加了交換學生選拔後自由大學提供我最優渥的獎學金而已。比起其他對柏林心心念念的學生,我是如此理所當然又一頭霧水地成為這個城市的住民。

當時的我抱著錯誤的歐洲幻想--包裹進古蹟中,與我嚮往的巨人們共同優雅地踩過同樣的步道之類的天真想法--如此到達柏林的我自然經歷了一連串幻想的破滅。至今想起,當初對柏林有過的任何怨懟,這筆帳總該算在自己頭上的:我不知道我選擇的是個怎樣的城市,而把錯誤的想像投射並幻滅的我,自然不該責怪這個城市不如我的預期。Görlizerpark裡散落紙屑垃圾,東缺一塊西缺一角的草皮,入夜時稍稍舉起手會誤解妳的意思,因而靠近妳的大麻販,地鐵裡的大聲嚷嚷奇裝異服的醉鬼,平時總板著一張臉的路人在幾杯黃湯下肚後理所當然地走向妳,和素昧平生的妳大談他的人生故事。這些曾把只活在宿舍校園展覽咖啡店Livehouse和書店的我嚇壞了的人生經驗,從震撼到見怪不怪,到習慣,到覺得挺有幾分意思,到我也成了和路人搭話的一個看似一臉迷惘但其實是充滿好奇的年輕女子。來柏林兩年,我不敢說自己多了解了這個城市多少,但總算是能和這個城市相安無事甚至偶有驚喜地相處了。

讓我回到我住的這條街。看到波茲坦街不難和波茲坦廣場的連結,但我的街最讓人所知的特質其實是特種行業。Kurfürstenstr地鐵站外就是座明目張膽的LSD商店。(賣的不是迷幻藥LSD,是情趣商品之類的,我想)晚上稍晚回家,都能看見身著低胸短裙網襪略豐腴且有年紀的阻街女郎,通常是金髮,捻著香煙,等待客人詢價。我第一次見到她們時是相當鄉巴佬卻又自以為是良家婦女地驚惶無比快步通過。有時夏天天熱,穿著輕薄的我都當心靠近我的路人莫非是要來和我詢問價碼。走過這條街時總是臉色木然,或提著筆電和寫報告的參考書目,或提著一袋剛買好的雜貨,躲避所有和路人的眼神接觸,歸心似箭。

我這條街沒什麼新鮮事,只有特種行業。我是這樣想的。直到上週,尤其狼狽地不只提著筆電和書,還拎著一大包食材雜貨的我快步回家時,發現我家樓下似乎是有這麼一點不尋常。夏天已過,晚上八九點的柏林天空理所當然地是一片黑。我家樓下的土耳其超市卻燈火通明,不敢說是人聲鼎沸但總是聚了些人。定睛一看,似乎是在拍電影。不管手上有多少東西,我絲毫不感尷尬地空出了手,從包中撈出手機並拍了張照。


繞過了拍攝片場,爬了重重樓梯(我住的是戰前的Altbau,屋頂高樓梯聳然,屋頂啊牆上都充滿Jugendstil的裝飾,第一次看見時興奮莫名。但我的房子令人興奮的似乎不是Jugendstil,這棟房子以前根本就是個妓女戶,幸好我住的房間從前是客廳,不然自以為良家婦女的我住上心裡總是會覺得有些奇怪。我的房間雖然少了激情,但據房東表示,住過搖滾明星,而天花板上的雕飾毀損薰黑則是當初柏林被炸時失火的歷史見證。)我回房裡卸下重重貨物,鄉巴佬地又下了樓一探究竟。

一問之下才知道,片場不是土耳其超市,而是超市旁的拳擊俱樂部。和我搭話的土耳其中年男子正是拳擊俱樂部的老闆,志得意滿地給了我他的名片。回應我的Worum geht es?(這是部什麼性質的片)他說電影是他贊助的,是部拳擊電影。他說,他經營的拳擊俱樂部可是柏林最有名的拳擊俱樂部,片中的明星也都是檯面上有名的。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嗯,果然不認識。我說了,我天天走過這條街,都不覺得有什麼新鮮事(nichts ist los)。他一笑,說道,除了特種行業什麼都不會發生是吧?(nichts ist los außer Hurerei ?)我尷尬地點頭微笑表示贊同。他哈哈一笑,轉身不知忙什麼去了。

坐在他旁邊的爺爺級員工見竟有好奇路人如我圍觀,樂呵呵地要我坐下。問起了名字國家,要我道來我的人生故事。可我實在也沒什麼有趣的故事分享,主要還是看他樂呵呵地誇耀他們拳擊場的光榮史。拍攝告一段落時,爺爺把我領進了拳擊場內,老闆則帶路參觀。我每天總是快步通過他們俱樂部門口,從來不知道門外看來貌似窄小的場地,裡頭竟是別有洞天。參觀完,和更多的土耳其大叔寒暄,又多領了幾張名片,終於告辭。

這就是(目前為止)我知道的,我住的這條街的故事。不只有特種行業,還有據說是德國知名的拳擊俱樂部。

Saturday, September 17, 2011

夏天消逝了/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

過了忙亂超現實可比平行宇宙的近三個星期,總算回歸了柏林Schöneberg的房間裡。百廢待舉,但在台灣調不過柏林時差,在柏林卻又調不過台灣時差的我,除了洗洗衣服,吸吸地板,取出部分行李,似乎也整治不出什麼新的氣象。

搭機前在母親的『我不管,孩子我就是要疼』之後,母女都不住落下淚來。和母親坦承了在柏林下半年的心境,傲氣褪盡、失落的現實感、不知所謂的初衷、糾結的罪惡感卻又無法向前,只希望一切的矛盾能在盡好本分,學期開始後消解。回到了柏林,看了新學期的課程大綱,卻還是不住感到有些絕望。沒有任何一門想修的課,也沒有任何一門和我的論文主題有直接關聯的課。而我對台大外文所的課表感到無限嫉妒。如果當初沒有留下來,也許我會勇敢努力一些地跟隨那些我崇拜的教授們的腳步吧。L去了UBC,A去了King's College,當初覺得是同類的人,理所當然地朝了那個方向走。而我乍看之下在節省時間之餘走了同一個方向,結果卻又是大大的不同了。當初留下來的原因,也早就不構成原因了。

母親說了,要學習接受,學習接受自己不再是最出色的那個,學習盡本分,即使結果不一定如預期。我一向是全有或全無的個性,做不好就算了,得不到就算了,但現實已經不容許我這麼做了。已經拋開了所有驕傲,渴求的只是一點點的肯定。但如果連移動的力氣都沒有,怎麼可能得到任何肯定?

讓我們從這裡開始吧。新學期課程大綱令人絕望,但還是咬著牙修課盡本分吧。

Monday, September 12, 2011

嫁娶

沒有時間整理思緒好好寫出一篇文章,就記下一些碎片吧。

一,一早父親還在嚷著,噯呀等等我要是哭不出來怎麼辦?但在姊姊姊夫雙雙跪在父母跟前聽訓,姊姊謝謝爸媽的養育之恩時,他可哭慘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落淚,十分驚詫,原本因為沒多少睡眠還沒多少現實感的我第一次認知到:姊姊真的要離開這個家了。當下也是泫然欲泣,趕緊別過臉去,怕才剛上好的妝會被淚水沖壞。記得之前讀過一篇解父女關係的文章,在一段父女關係中,女兒的出嫁對父親猶如死亡。她脫去女兒的符號,成為人婦。這對父親來說無疑是個痛苦的儀式。對Prospero是如此,對父親,自然也是如此。

二,或許也如此父親拒絕了挽著姊姊的手走過紅毯的邀請。他說是不想惹人注目,一開始我未能理解:明明有記憶以來,父親從來就是個享受在聚光燈下的人物。在婚禮主持邀請家長上台時,看著台上父親略帶僵硬的笑容我忽然明瞭:父親不是不想惹人注目,他是怕挽著姊姊的手走過紅毯時,他會因為過於難過而再度哭泣。徹頭徹尾是個大男人的他,無法忍受在三百雙眼睛的注目下如此『失態』。這合該說是真情流露,但父親是個大男人,流淚對他來說自然是失態演出。忽焉想透這層後我忽然再也忍不住眼淚,再怎麼擠壓眼頭淚水卻還是要潰堤。同樣擔任伴娘的F轉頭原想和我談笑,看見我忽然崩潰驚訝無比。受邀參加婚禮的S也問,怎麼剛剛還好好的現在就哭成這樣?哽咽著解釋完原因我索性不再意圖擋住淚水,兩個女孩手忙腳亂地幫我遞衛生紙,F索性幫我把被哭飛的假睫毛整個撕掉。我也不在乎臉有多狼狽了,一抬眼是同桌親友們一臉的尷尬。人生僅有的數次在眾人面前情緒崩潰,一向最好強的我,那時也管不了自己了。

三,當服務生頻繁上菜時,S問了我:妳覺得這些在這邊上菜的服務生們,將來也能有個這麼盛大的婚禮嗎?當下我的直覺反應是這個自然,哪對父母不希望依循傳統把兒女的婚禮辦得風風光光?姊姊的婚禮,已經是雙方父母協議下一切從簡的婚禮了。兩家的光景還過得去,但也不喜舖張。但家族裡總是會有追求風光的人:花童一對不夠,竟要四個,走在最前頭的那兩個根本小到不理解這是個怎樣的場合,只是聽大人的指示穿上西裝禮服,灑灑花瓣扮演可愛小天使的角色。新娘禮服一共換了六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傳統,姊姊總是在展示完青春美貌後手忙腳亂地上樓換裝變髮,身為伴娘的我自然緊跟在後,不然過長的裙擺迤邐之際不知會被多少人踩到絆到。整場婚禮,姊姊從三點起床,到下午三點半端著喜糖送客,除了喝了幾口水不曾見她進食。

四,說到傳統,這場婚禮也讓我再度認知我是生長在多麼傳統的家庭。母親準備了石榴樹,為求多子多孫。提籃裡的領路雞,當年她出嫁時還是真的雞替她領路。為媒人準備的大紅澡盆臉盆,用紅色方巾包起,象徵意義我已不復記憶。當天特地去買的大傘,因為新娘最大不得見天。最惹人辛酸的莫過於潑水的儀式:映證了俗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坐在婚禮前導車的我看見父親依循傳統往門外潑水,就在新人雙雙跪在他跟前,他落淚後不久。回頭望著他雖已有年紀但依舊體面的身影,還是不住感到難過。

五,婚禮冗長累人,但儀式過後姊姊已然出嫁這個概念一時之間終究還是無法適應。回到家我累到頂著妝髮倒頭就睡,半夢半醒之間接到姊姊打來找母親的電話。睡眼惺忪之際我已然忘記姊姊已經出嫁,以為她是撥內線想撥主臥室卻撥成我房間的分機號碼。還閉著眼,睏極的我只回了句『妳打錯了』便掛上了電話。姊姊方才出嫁,我竟就把她排拒在外了。

Friday, September 2, 2011

陳家四姊妹


(拍攝這張照片時,左二的母親約莫是我現在的年歲,甚至還小上一些。)

從小便是為系譜文學而著迷的,從青少年時期讀的大地,到些許年後的百年孤寂。而多年來聽媽媽娓娓道來的家族故事,我的母系家族是不乏戲劇元素的。人生如戲,而我的母系家族故事或許比戲還精采。曾暗自下定決心,要寫部家族史,在我能力所及時。

母親曾自豪的說,來台許久,我已經是第十一代子孫。我們陳家,在三七五減租前可是大地主,是後來才沒落的,所以妳外公每次說到陳誠才老是咬牙切齒。

陳家的沒落有跡可尋。曾祖父雖是個讀書人,外公和叔公卻從來對讀書缺乏興致。不願上私塾,過著那個年代的荒唐。外婆嫁給外公時,才發現家裡養了個戲子--一個啞巴戲子。個性倔強的外婆忍不了這口氣,一度離家出走,直到曾祖母下令才給外公尋回。

回歸之後家裡權力核心似乎有了移轉。戲子被逐,而外婆的話,終於有了力量,外公從此扮演軟弱懼內的角色。陳家的女人,大體是倔強的,脾氣硬起來,便是男人也不讓。陳家四姊妹大體繼承了這樣的脾氣,除了脆弱敏感,追逐浪漫的二阿姨,給陳家後代種下了浪漫脆弱的因子,在此先按下不表。

外婆雖倔強,也是有過柔情。么女總是最受寵的,而這是母傳么女的祕密。外婆傳給了母親,母親又傳給了我。曾經外婆在溪邊洗衣,邂逅了文質彬彬的上海軍人。當時外婆已嫁作人婦,但媒妁之言促成的婚姻總是缺少了愛情,當時的外婆想必是內心悸動的。上海軍人提出了與外婆私奔的要求,而外婆,雖然包袱都已收拾,最終還是放不下家中的孩子,沒在私奔當日現身。媽媽說,即便是數十年後,外婆憶起這段,臉上還是寫著無限柔情。數十年來,也是她唯一一次見到母親如此羞澀溫柔的笑容。

陳家的女人,倔強不乏柔情,但最後終究是被理智牽引。

Wednesday, May 18, 2011

話別

決定暫時與巴黎說聲再見。

在巴黎四大的圖書館讀波特萊爾,算是神經兮兮又做作的一種道別方式吧。之後的行程或許還有奧賽的馬內特展,成就我對巴黎的現代主義式道別。

Friday, April 15, 2011

Die Hamletmaschine

上週末去看了Hamletmaschine。原劇只有短短九頁,充滿了後現代的意象,和對共產主義的回應。原本十分期待DT會如何呈現這麼短又意象鮮明的劇本,但結果卻是極簡的,落入無止盡的平板獨白。所有我極度期待的,能帶來視覺衝擊的舞台指示都被拿掉了,幾乎只剩下對獨白的演繹。

其中只有Ophelia的演繹是亮眼的,後現代的瘋狂就是如此吧。無法控制的渾身震戰和嘶吼,幾乎像是落入trance的靈媒。垂垂老矣的Hamlet的獨白一度平板地催人入夢,當然有高昂激亢時,卻有為激動而激動之嫌。除了Ophelia的獨白之外,全劇有做到的詮釋只有劇初:對戀母的著墨轉成被母親逼迫考Abitur的無奈,在Deutsche Bank主宰現代德國的時代,人從個體變成為機器是如此詮釋:Ich arbeite, aber ich zweifle, aber ich arbeite, und ich zweifle...

劇初讓我有了期待,但整齣劇對我而言算是令人失望的呈現。

Friday, April 8, 2011

Ophelia

對於Ophelia近乎固戀的偏執無聲無息地消解了。只是讀文本時角色是神祕難解,美麗而哀愁,瀕臨瘋狂地令人迷戀。前往巴黎前在Schaubühne看了哈姆雷特,其對Ophelia的再現,至今想起,卻是令人幻想破滅的。配著堅定的步伐,揪心的台詞被翻成德語從齒縫迸出便不再揪心了,她不再是Rossetti畫中傷心欲絕,木然待死的斷腸弱女子,反而比較像忽焉覺醒的Nora了。

一月時我曾覺得,走到哪裡Ophelia的幽靈都伴隨著我。當我冒著冷風一個人在陽台看呼嘯的車群流淚,當我幽居數日後終於強迫自己踏出家門,漫無目的地在Kleistpark繞圈,腦子瘋狂旋轉閃過萬千想法,試圖弄清楚自己到底在經歷什麼,過的好不好;無時無刻我都在和她對話。噢妳也傷心嗎Ophelia?水裡也和降雪的柏林一樣冷嗎?他還是一貫地無法捉摸,下不了決心嗎?妳是不是也只能束手無策地下沉,不願也不能抵抗?我帶了歡欣吵鬧的Twelfth Night去公園,走累時坐在長椅上翻過幾頁,卻還是闔上書本,起身,繼續和Ophelia的對話。也不知道繞了幾圈,整天未進食喝水,終於在凍到感覺不到自己手指時轉了個方向,飄蕩回家。

這樣的一月竟也過了,除了憔悴似乎沒留下多少線索。自己的劇本轉了幾轉我還是在二月中搭上往巴黎的班機,當時還未意識到Ophelia的精魂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離開。直到獨自逛奧賽時看見那銅鑄的溺斃場景,我心中閃過的不是異鄉見故人的欣喜,而只是淡然地:啊,是了,是Ophelia。前些日子的熱切,幾乎相信自己就是Ophelia輪迴的狂熱,不知不覺已恍如隔世了。

Ophelia,我的文本替身至今芳蹤杳然,我在心中呼喚她時,她已不再回應了。

Tuesday, February 22, 2011

關於生死和別離。

(原本不想把自己的私事造成他人情緒上的負擔,但還是這麼做了。)

一個星期前得知了不好的消息,爺爺被診斷出食道癌末期,只剩約半年的壽命。當下有太多的情感上的驚濤駭浪/茶壺風暴要處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感覺如何。只覺得,我真的需要一些好消息。

這趟回家,會是最後一面吧。這不會是我生命中第一個直系血親的死亡。大阿姨過世時我還太小,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似乎有幾滴眼淚,還有母親後來提及死亡過程時的回憶--她將死時手忽然變得好細嫩好漂亮,因為菩薩牽著她的手領著她走。外公過世則是三年前了,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擊。我第一次體認到生命真的會消逝,而不只是變老而已。我不覺得在那之後有真正好過,也許來到歐洲時稍微忘了一些:地景,語言,情感,一直都在默默散去,甚至是原本以為和我本身不可分割的部份都在漸漸消失:嘗試著說台語時卻和德文混淆,幾乎不再用中文書寫,連筷子用得都沒之前順手了。

前幾天和一個來歐洲三十年的申阿姨共進晚餐,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竟是:『妳是不是在德國待久了?有德國人的氣息。』也不過不到一年半的時間,而所謂『德國』的一切,絕大多數都是我一開始難以認同適應的。現在不能說是多欣賞這個國家,但總歸是習慣了。申阿姨鼓勵我留在歐洲,她說她待久了,回台灣都不習慣了,氣候和處事方式都是。對她來說,歐洲才是家,而我才來一年半卻覺得鄉愁難解。除了覺得自己總是孤身一人之外,主因大概還是我很清楚我的身分:我只是個過客,是個異鄉人。他人是這樣定位我的,而我沒有異議。我在這邊接觸的所有人事物,只會是我生命中短暫的一瞬。我知道多年後我肯定會懷念在歐洲的生活,但現在身為一個異鄉人,怎麼可能不想家?

爺爺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罹癌的消息,而我想起聖誕節前的creative writing workshop;歐洲人們說主題就訂聖誕節吧,我抗議說我在台灣不過聖誕節,他們說,那訂『冬天的美好瞬間』好了,妳可以寫中國新年。至今想起,我很高興我選擇了某個大年初一,發生在奶奶家的記憶。(舊筆記裡寫關於外公的太多了,畢竟外公的凋零早有預兆,對我帶來的又是全新的衝擊。而我甚少寫到爺爺,他在我眼中一直是那個翩翩教著國標舞,和爸爸下象棋,無病無痛的身影。)那段記憶爺爺笑得開心,他我要不要加一點紹興在湯麵裡,溫了清酒問我要不要喝,操著福州腔喊著我的小名。

兩週前我多了兩個小姪女,一週前得知了不好的消息。在一個隔絕的空間,我還是逃不過生死和別離。

Monday, February 14, 2011

舞踏

(依舊是以寫部落格來逃避寫報告。)

第一次聽見舞踏是在Performance Studies的課堂上,大家在分享期末報告的靈感。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聽成了佛陀而感到有些疑惑,佛陀與舞蹈?我怎麼從來不知道這種連結?(莊圓大師就另當別論了,我不認為這些人會聽過他。)但課堂上其他人的表情卻又完全不顯奇怪,查了維基百科後才發現,此舞踏非彼佛陀。身為班上唯一的亞洲女生,我常常對於無法提供亞洲觀點這件事感到有點羞慚。我對亞洲的表演藝術認識實在不算多,而這些歐美人士對於舞踏和能劇的了解多出我甚多。

所以我昨天去看舞踏表演了,在柏林。我不認在台北從來沒有過舞踏的表演,但我畢竟是個興趣封閉又沒藝術氣息的人,接下來的自我感覺不良好的無病呻吟就先按下不表了。出發前在看了些舞踏的影片,印象是裸露的人抹著白白的粉用力地走跳--我想我對avant garde類表演藝術的感知能力實在不高。

表演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是Minako Seki的單獨表演。表演前的介紹聽的不是很清,大約是愛與恨與掙扎其類。她的確從頭到尾都似身在痛苦之中,扭曲的肢體,像是被電擊般地劇烈不規則的擺動,隨著月光的明滅或奮起高昂或無力垂頭。她的打扮和動作都像極Tim Burton的人物,瘦削的臉頰,細如螽斯的四肢,表情也十分有戲。隨著節拍(我不確定是不是鼓聲)的擺動忽焉老去忽焉年輕,其反差常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當她或走或跳地來到麥克風前時,恐怖感才稍稍減少--雖然她發出的第一個聲響其實是近似報喪女妖的嘶吼,但我們都笑了。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電視機轉台般的效果:或吼叫,或輕唱,或佐以日語咒罵或媚笑,或爆出一連串鏘鏘衝的假中文(聽到這段時我真有點好氣又好笑),最後終於歸於無聲。

雖然我是靜默地坐在觀眾席,但這實在是很讓人精神緊繃的表演。中場休息時我甚至感到虛脫,看見樓上吧台旁的沙發椅,都覺得我一旦坐下,馬上就要入眠了。

下半場說是較為傳統的表演(我已經累到聽德文介紹時直接把耳朵關起來了)。視覺上是較為豐富:充滿了色彩和道具(那粗繩是陽具,還是蛇?)。劇情與動作對我來說依舊古怪,而我不知道這樣的觀賞經驗對於坐在我身旁的歐美人士來說是不是一樣光怪陸離?隨著咚咚鼓聲的是日語旁白,內容我一無所知,我的亞洲經驗沒有為我帶來新的視角,觀賞表演時好像是隔著一層膜。看見的還是慾念,悲,恨,喜,瘋狂。其實和第一個表演傳達的沒有相差太多。裸露的女體,男體,緊繃的肌肉,舞者的一走一跳都讓我感覺緊張,當表演終於結束,我真感到有種鬆了口氣的解脫。

所以這是我第一個舞踏表演。日本的面向比我想像地多的多,我默默反省了之前大中華主義的驕傲--總覺得日本文化是大唐的月光文明,他們使用我們的文字師表我們的哲學發揚我們的道統--但日本文化顯然不只這些。

Tuesday, February 8, 2011

0

書寫本身理當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以自己的母語書寫。

我只是忽然發現,現在用母語敲出的字字句句毫無意外地都是在即時訊息平台上的情緒宣洩,而為了求當下抒發的功效連選字都不甚在意。得以用(繁體)中文書寫已經是我在這少得可憐可以自恃的能力了,我不想連這能力都失去。

已經過了刻意堆砌詞句甚至犧牲文義求押韻的年歲,現在反正沒有讀者,我追求的也只有我手寫我口而已。以英文書寫我仍然不時感到困難,總是在最即時時找不到最貼切的用字,雖然早已知道第一外語學得再久再深刻都不可能和母語相提並論,在行文窒澀時還是會忍不住感到難堪。

現在的我幾乎只用第一外語書寫了,甚至還只是交差了事的學術論文(這詞用來自己都覺得好笑,我為了學分而擠出的那些垃圾哪能算學術了?)寫作--死線前交出,和教授討論,依照教授的意思修改揣摩,過程痛苦(雖然不乏歡愉的成分)且成果汗顏。

開部落格不需理由,我不想只是為書寫而書寫了。